任世平把賣剩的果子塞進母親手里,冰涼的果皮上還沾著露水。
夜風掠過果園,吹得滿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無數聲嘆息在黑暗里游蕩。
他蹲下身,輕輕撥開樹苗旁的泥土,手指感受著土壤的質地,又抬頭看看天空,試圖從那片湛藍中尋找到一絲關于未來的答案。
此時,母親在屋內喚他,他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承載著他全部希望的土地,才緩緩起身,拖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向家走去。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在屋內,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黃的光暈。
世平坐在母親的床邊,神色凝重,手中還捏著哥哥的來信。
他張了張嘴,聲音略帶沙啞:“媽,我跟您說個事兒。我種了蘋果樹,本想著能有個好收成,以后讓家里日子好起來,可哥來信說,這兒的氣候和土壤不適合種蘋果,讓我別盲目投資。”
說著,他把信遞給母親,眼神里滿是糾結與迷茫。
母親接過信,放在一旁,她的手輕輕握住世平的手,那雙手布滿老繭,卻傳遞著溫暖和力量。
母親的目光慈愛而堅定,緩緩說道:“兒啊,你哥說得在理,咱不能冒太大風險。這果樹既然種上了,咱先好好養著,平日里多留意。要是真感覺風向不對,千萬別硬撐著,趕緊轉變,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世平微微點頭,喉嚨像是被什么哽住,發不出聲來。他看著母親,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可眼神里的關切從未改變。
母親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世平的頭,像是回到了他小時候:“不管咋樣,日子總會好起來的。別太著急,也別太為難自己。”
世平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用力回握住母親的手:“媽,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世平在心里默默下了決心,不管未來如何,都要為這個家穩穩地撐下去。
任世平站在他傾注了三年心血的蘋果地前,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眼前的蘋果,像是被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它們掛在枝頭,沒有市場上那些蘋果那般圓潤光滑、色澤鮮艷,表皮坑洼不平,顏色也不均勻,透著一種灰撲撲的黯淡。
任世平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其中一個蘋果,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三年前,他滿懷憧憬地承包下這片土地,想著靠種蘋果過上好日子。
為了這片果園,他起早貪黑,精心呵護每一棵果樹。
施肥、澆水、除蟲,每一個環節他都親力親為,不敢有絲毫懈怠。
那些日子,汗水無數次濕透他的衣衫,他卻從未有過怨,滿心期待著豐收的那一天。
可如今,豐收的果實卻成了他的心病。
他望著這片果園,眼眶漸漸泛紅,嘴唇微微顫抖,喃喃自語道:“這可咋辦啊……”
他去找過村干部,本想著能得到些幫助,可村干部的態度卻讓他心寒。
當時,他滿臉焦急地走進村干部辦公室,話還沒說完,村干部就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銷路的事兒,我們也沒辦法,你自己想辦法吧。”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掉進了無盡的黑暗深淵。
深秋的露水把任世平的褲腳浸得透濕,他攥著沾滿果銹的竹竿,狠狠捅向枝頭那簇泛紅的蘋果。
果實墜地的悶響驚飛了草窠里的麻雀,也震得他掌心生疼――這株最壯實的果樹,如今成了扎在心頭的刺。
三個月前,村委會門前的廣播筒震得人耳膜發疼。
徐德恨拍著胸脯,軍綠色中山裝口袋露出半截鋼筆:“大伙放心種!縣里罐頭廠簽了保底合同,到時候汽車直接開到地頭!“
任世平蹲在人群里,把母親的藥費單在掌心搓得發皺,終于咬咬牙刨了半畝口糧田。
此刻,果園東頭的曬場上擠滿了村民。
任世平的三爺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盯著遠處公路:“都等了兩天了,汽車輪子都沒見著。“
果農們堆起的蘋果山開始散發出發酵的酸氣,幾個青皮果子被踩得稀爛,暗紅汁液混著泥污漫過田埂。
徐德恨的二八自行車鈴鐺脆響,車把上還纏著嶄新的塑料皮。
他支起車子時,任世平瞥見他腳上的回力鞋一塵不染,和自己沾滿泥的解放鞋形成刺眼對比。
“縣里計劃有變!“徐德恨扯著嗓子,帆布挎包的拉鏈縫隙里露出半截彩色糖果紙,“大伙自個兒拉去鎮上賣吧!”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張大娘的哭聲混著咒罵:“俺把棺材本都投進去了!”
任世平蹲下身,指甲摳進腳下板結的泥土。
他想起昨夜母親咳在帕子上的血沫,想起兒子攥著缺角的課本說想要新鉛筆,喉頭像塞了團浸了煤油的棉花。
夕陽把蘋果山的影子拉得老長,任世平彎腰抱起一筐果子。
筐底的爛果汁水滲進袖口,腥甜的氣味混著絕望的苦澀。
他踩著滿地狼藉往家走,路過村委會時,墻上“科學種植,共同致富“的標語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褪色的舊標語,像極了這場騙局撕開的遮羞布。
當晚,任世平在煤油燈下攤開皺巴巴的賬本。
筆尖懸在“化肥款“和“農藥費“的數字上方遲遲未落,窗外的月光照著院里那堆滯銷的蘋果,白得}人。
他突然抓起賬本塞進灶膛,火苗竄起的瞬間,映得墻上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忽明忽暗。
當最后一頁賬本化作灰燼,任世平望著漆黑的夜空,終于明白:這世上能踩穩的路,從來都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趟出來。
風,輕輕吹過,蘋果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為任世平的遭遇而嘆息。
他望著這片承載了他無數希望的果園,滿心都是迷茫與無助,不知道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任世和剛在工位上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就又站起身來,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