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爬上窗臺,照得藥碗里的藥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任世平蹲在屋檐下卷旱煙,煙葉是后山自種的,嗆得眼眶發酸。
他望著遠處公路上明滅的車燈,那是通往縣城的方向。
聽說磚窯廠招小工,一天能掙兩塊五,可要是走了,誰來給娘端屎端尿?誰給孩子交下學期的學費?
旱煙燃到盡頭,燙得他手指猛地一縮。
志敏抱著熟睡的孩子站在身后,月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單薄得像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
任世平把煙蒂狠狠碾進泥地,指甲縫里嵌進黑乎乎的煙灰,就像他怎么也掙不脫的困局。
他的腦海里全是母親日漸消瘦的面容,妻子操勞的身影,還有兒子那懵懂卻又帶著擔憂的眼神。
每一步都邁得無比沉重,鞋底擦過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回到家,母親正躺在里屋的床上,微弱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世平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母親瘦骨嶙峋的手,那雙手冰冷得讓他心口一緊。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母親的手背,低聲說:“媽,哥來信了,他惦記著您呢。”
母親微微睜開眼,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想要說些什么,卻只是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妻子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她輕輕拍了拍世平的肩膀,輕聲說:“先吃飯吧。”
世平抬頭看向妻子,她的眼睛里滿是疲憊與擔憂,可依然努力擠出一絲安撫的笑意。
世平站起身,想要給妻子一個安慰的擁抱,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飯桌上,兒子懂事地沒有吵鬧,只是安靜地吃著飯,時不時抬眼看看世平,眼神里有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小心翼翼。
世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兒子碗里,努力扯出個笑容,說:“多吃點,快快長大。”
世平站在村委會的公告欄前,目光被那則關于發展經濟林木種植果樹的通知牢牢吸引。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上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猶豫,轉瞬又被堅定取代。
回家的路上,他的腳步急切,腦海里不斷盤算著。
推開家門,母親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見他回來,努力撐起身子露出一抹微笑。
世平快步走到母親身邊蹲下,握住母親的手,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媽,村里要發展蘋果樹種植,我報名了,種了十幾畝。以后不用外出補鞋,能在家好好照顧您了。”
母親輕輕點頭,眼中滿是欣慰,抬手摸了摸他的臉。
說干就干,次日清晨,天還未亮,世平就起身出門。
他來到那十幾畝的土地前,深吸一口氣,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拿起鋤頭,一下一下地翻著土,每一下都帶著對未來的期許。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滴進剛翻過的泥土里。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變得熾熱,曬得他皮膚發紅,可他全然不顧,只是專注地勞作著。
樹苗運來了,世平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從車上搬下,像是捧著珍貴的寶貝。
他按照規劃好的間距,仔細地挖坑、栽種、培土、澆水。
每一棵樹苗種下,他都要輕輕扶正,再用手把周圍的土壓實,嘴里還念叨著:“小家伙們,好好長,以后可就靠你們了。”
傍晚時分,忙碌一天的世平回到家。
母親已經在門口張望許久,妻子端來一盆溫水,心疼地說:“累壞了吧,快洗把臉。”
世平接過毛巾,擦了擦臉,看著家人,疲憊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雖然未來充滿未知,但此刻,能守在家人身邊,為生活努力,他覺得一切都值得。
世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手里捏著哥哥的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午后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他卻渾然不覺,目光緊鎖在信紙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的邊緣,嘴唇微微抿起,臉上滿是困惑與糾結。
一陣微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也沒能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信里那句“當地氣候和土壤不適合種蘋果……”
這句話在他腦海里不斷回響,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原本美好的憧憬。
他放下信,抬起頭,望向不遠處那片剛種下蘋果樹苗的果園,眼神中透著迷茫。
那些樹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在向他訴說著不確定的未來。
他想起當初滿懷希望種下它們的場景,心中一陣酸澀。
世平站起身,緩緩走向果園。
深秋的晨霧還未散盡,任世平踩著露水進了果園。
枯黃的草葉在膠鞋下發出細碎的嗚咽,枝頭上零星掛著的蘋果,像是被寒霜欺負得面黃肌瘦的孩童。
他伸手去夠高處的枯枝,粗糲的掌心被樹皮刮出紅痕,去年在磚窯廠磨出的繭子,如今已被果樹枝條重新打磨得薄了些。
果園西頭的老棗樹下,歪歪扭扭支著一間草棚。
任世平掀開褪色的藍布門簾,藥罐在土灶上咕嘟作響,母親裹著打滿補丁的棉被,正就著晨光數藥片。
“平子,昨兒你王嬸送來的白菜腌上了?“
母親說話時,漏風的牙床讓每個字都帶著氣音,任世平望著她鬢角新添的白發,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送自己去學堂的清晨,那時母親的發髻還黑得能映出人影。
正午的日頭最毒時,任世平蹲在果樹行間除草。
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的聲響,是同村的柱子從縣城回來,車斗里裝著給媳婦買的花布。
任世平抹了把汗,兜里的皺巴巴賬本又硌得慌――除去買化肥的錢,這季蘋果能落下的錢,怕是連母親下個療程的藥費都湊不齊。
他薅草的手勁大了幾分,草根帶出的泥土濺在褲腿,混著汗水凝成深色的痂。
暮色四合時,任世平挑著兩筐次果往鎮上趕。
熟透開裂的果子在筐里晃蕩,滲出的汁水把麻繩染得黏膩。
路過磚窯廠時,新砌的煙囪正冒著黑煙,廠長的大嗓門隔著老遠傳來:“世平!你要還在,今年分紅能拿五百塊!”
任世平腳步頓了頓,肩膀上的扁擔壓得鎖骨生疼。
月光落在筐里歪歪扭扭的果子上,像是撒了一地破碎的銀子。
回到家時,母親正就著煤油燈縫補他的工裝褲。
針腳歪歪扭扭,好幾次扎到指尖,血珠滲在藍布上,像朵小小的紅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