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寒風如刀,肆意割著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膚。
任世平正弓著背,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專注地修補著手中的鞋子。
粗糙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在針線之間,滿是老繭的掌心穩穩地托著鞋幫,每一針都縫得扎實又細致。
任世平蹲在梧桐樹蔭下,手里的榔頭敲得有節奏。
九十年代的街巷里,他這修鞋攤像顆銹釘似的扎了十年。
鞋掌、膠線、銼刀在他手里轉得比戲法還溜,裂開的鞋跟在他掌心重生,連高跟鞋的細跟都能補得筆直。
“任師傅,這雙皮鞋您再瞧瞧。”穿西裝的男人蹲下來,遞過一只鞋頭磨禿的皮鞋。
任世平瞇眼打量,手指撫過皮革裂紋,像大夫把脈。
他抽出特制的銅釘,釘錘敲擊的聲響清脆如琴,三兩下就把鞋底補得紋絲合縫。
男人掏錢時夸他:“這手藝,機器都趕不上。”
這話他聽過千百遍,可今兒卻像根刺扎進耳膜。
任世平抬頭望街,巷口新開了家“全自動修鞋店”,霓虹燈牌閃著,機器轟鳴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他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像悶雷在云里滾,隨時要劈下來。
傍晚收攤時,他數著零錢,比往常少了兩成。
隔壁賣油條的劉嬸嘀咕:“現在人都圖快,誰耐煩等手工活兒?”
他低頭擦工具箱,銅釘和膠水瓶在暮色里泛著舊光。
小兒子放學跑來,遞給他一張紙:“爸,學校說要交補習費。”
任世平的手頓了頓。
補鞋掙的錢,以前還能勉強糊口,如今像漏水的桶。
他想起那家新店――玻璃櫥窗里,機械臂舉著鞋轉圈,顧客掃碼付錢就能取鞋。
他的攤子,連電燈都是自己接的,哪比得上那些光鮮玩意兒?
夜里,他夢見鞋攤被推土機碾過,工具箱散落一地,銅釘滾進下水道。
驚醒時,汗浸透了背心。
窗外月光斜斜地切進屋子,他摸出煙盒,卻想起小蕓咳嗽,又把煙塞了回去。
次日清晨,他提前出攤。
梧桐樹蔭下剛鋪開帆布,遠處傳來“全自動修鞋店”的吆喝聲,喇叭里循環播放“半小時取鞋,保用半年”。
幾個老主顧路過,腳步遲疑,最終被喇叭聲拽了過去。
榔頭在手里漸漸發涼。
任世平盯著街角,預感像濃霧裹住了全身。
他知道,這雙補鞋的手,或許很快就要握不住銅釘了。
那年的夏天,郭任莊的蟬鳴格外聒噪。
任世平蹲在大棗樹的陰影里,用油污的手背揉著右眼,心跳得厲害。
老輩人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可這話擱在他身上,總像是被浸了水的火藥――悶悶地燒,卻不知哪天會炸出個好歹。
村里的喇叭響了三遍,通知開大會。
任世平拖著工具箱往禮堂走,路過宣傳欄時,瞥見墻上新貼的紅紙告示。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單像一群螞蟻,啃噬著他的脊梁骨。他
下意識摸向眼皮,發現這次連左眼也開始不安分地抽搐。
會議室里彌漫著汗味和旱煙氣息。
小隊長站在臺前,擴音器滋滋作響:“經上級決定,二小隊將改造八百畝耕地......”任世平耳鳴般聽著那些數字,直到聽見“任世平”三個字從喇叭里蹦出來時,他的眼皮突然同時劇烈跳動,仿佛有兩只蝴蝶在皮下撲騰。
回家的路上,他攥著通知書,經過街角算命攤。
瞎子老漢的卦筒叮當亂響:“先生印堂發黑,近日必有血光......”
任世平沒聽完就逃似的跑了。
他怕那卦象應驗,更怕眼皮跳的預會落在小兒子身上――小家伙昨夜咳得厲害,醫院掛號單還攥在他兜里.....村口的餛飩攤飄來蔥花香,任世平卻嗅到腐爛的味道。
九十年代的風裹挾著各種挑戰,而他像一片被卷進攪拌機的水泥碎屑,連眼皮跳這樣微小的震顫,都可能被碾成粉碎的命運。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同村的二蛋氣喘吁吁地跑來,老遠就喊道:“世平,不好了,你小姑不行了!”
任世平手中的針線猛地一頓,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慌亂,手中的鞋“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上。
“二蛋,你說啥?你可別騙我!”他聲音發顫,站起身來,雙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卻怎么也擦不掉內心的不安。
他來不及收拾工具,隨手將針線盒一扣,把補了一半的鞋往箱子里一扔,扯下脖子上的圍裙,胡亂地塞在箱子角落。
平日里溫和的面容此刻寫滿了焦急,額頭的皺紋也愈發深刻,像是被歲月刻下了一道道難以磨滅的溝壑。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種急切與堅定,那是對小姑的牽掛,也是作為娘家人的擔當。
任世平跨上那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用力一蹬,車輪在塵土中飛速轉動。
一路上,風聲在耳邊呼嘯,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小姑的音容笑貌。
想起小姑曾說的那句“讓娘家人來報仇”,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澀與憤怒,腳下蹬車的力氣更足了,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地面蹬出一個坑來。
他的哥哥任世和在城里上班,工作繁忙請不了假。
此刻,他深知自己是小姑唯一的依靠,是代表娘家人去奔喪的不二人選。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那是責任的重量,也是悲傷的重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