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世平每日天不亮就背著補鞋機出門,風里來雨里去,鞋底在無數條鄉間小路上磨得愈發薄了。
他的臉龐被日光曬得黝黑,雙手因為長期接觸各種皮具和工具,布滿了老繭與劃痕。
每到一個新的村子,他都扯著略帶沙啞的嗓子吆喝,只為能多招攬些生意,支撐起家中的生計,可心里始終記掛著小姑,卻分身乏術。
那年的盛夏,蟬鳴聲裹挾著柏油路的焦灼。
任世平蹲在巷口修鞋攤前,榔頭敲打皮革的節奏被一聲急促的腳步打斷。
“世平啊,你小姑最近又哭了好幾回。”母親攥著皺巴巴的手帕,將一袋雞蛋塞進他工具箱,“她那個媳婦當家后,連廚房都不讓她碰了。你抽空去勸勸,好歹是獨生子......”
鞋匠抹了把汗,想起小姑陳秀蘭總愛坐在他攤前縫補鞋墊的模樣。
那時她眼角還帶著嫁入高家時的喜氣,如今卻成了門縫里透出的嘆息。
第一次登門,任世平提著母親準備的點心,踏進高家那棟筒子樓。
小姑在陽臺晾曬被褥,背影佝僂得像一雙被揉皺的舊鞋。
“現在連晾衣服都要聽她的規矩。”秀蘭壓低聲音,指了指屋內正指揮丈夫擦拭吊扇的兒媳婦李娟,“非要按她買的'科學晾衣法',說我以前的法子會發霉。”
鞋匠瞥見李娟將電風扇的開關貼上“節能時段表”,高家獨生子阿杰尷尬地搓著手――這個曾經依賴母親縫補衣襪的男人,此刻像塊夾在齒輪間的橡皮。
第二次去時,矛盾已滲進飯桌。
李娟將紅燒肉盛進小碗,推到公婆面前:“醫生說了,高血壓要控油。”
秀蘭筷子停在半空,碗沿的裂紋與她的沉默一同龜裂。
任世平注意到阿杰偷偷往母親碗里夾菜,卻被妻子一句“你別慣著她”釘在原地。“當家權”在瓷器碰撞中悄然位移。
李娟將儲蓄賬本攤開,列出家庭開支時像鞋匠檢查鞋底的裂痕:“阿杰的升職獎金要投股市,公婆的退休金存定期。”
秀蘭的手絹被淚水洇濕,卻只能蜷縮在沙發角落,像一雙被擱置的舊棉鞋。
第三次拜訪,沖突在暴雨中爆發。
李娟執意將陽臺老式鐵窗換成防盜玻璃,秀蘭護著那扇銹窗哭喊:“這是阿杰出生那年我親手焊的!”
兒媳婦的聲音冷得像淬火鋼:“不安全的東西就該淘汰。”
任世平擠在爭吵的縫隙里,看見阿杰在門后攥緊拳頭,卻不敢推開任何一扇門――對峙的架子撐不住現代模子,卻沒人敢松開那根勒緊的鞋帶。
他最終沒有成為調解人。
某個秋夜,秀蘭顫抖著遞給他一封遺囑:“我的存款留給阿杰......但別讓李娟知道。”
門縫里的光在那一刻徹底黯淡,鞋匠明白有些裂痕修補不了――時代的鞋底在碾過九十年代的門檻時,總會碾碎幾雙不合碼的鞋子。
任世平后來總在攤前摩挲那些待修的鞋跟。
婆媳的戰爭像鞋釘銹蝕的聲響,在都市變遷的轟鳴中微弱,卻扎進每個試圖粘合的家庭掌紋里。
這日,老表外出歸來,本想著給母親一個驚喜,卻聽到屋內傳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他心中一驚,快步走進家門,只見母親蜷縮在角落,臉上帶著淚痕,衣服也有些凌亂。
“媽,這是怎么了?”老表的聲音瞬間拔高,眼神中滿是憤怒與關切,雙手緊緊握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小姑只是哭泣,不敢語。老表環顧四周,瞧見一旁兒媳冷漠的神情,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為什么這么對我媽?”老表沖著媳婦怒吼,聲音在屋內回蕩,震得窗戶都微微顫動。
媳婦卻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嘟囔著。這一下,徹底點燃了老表的怒火。
他一步跨到媳婦面前,手臂高高揚起,“啪”的一聲,重重地落在媳婦臉上。
媳婦被打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你以后要是再敢欺負我媽,就別怪我不客氣!”老表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媳婦,仿佛要把她看穿。
暮色沉沉,老表結束了農科所的工作,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
他剛踏入家門,就察覺到一股異樣的壓抑氛圍。
往常總是熱情迎接他的母親,此刻卻不見蹤影,屋內一片死寂。
他心中涌起一絲不安,快步走向里屋,還沒進門,就聽見母親壓抑的抽泣聲。
老表的腳步猛地頓住,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仿佛要沖破胸膛。
他一把推開房門,屋內昏暗的光線中,母親蜷縮在床邊,肩膀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涌出。
“媽,這是怎么了?”老表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與心疼。
他蹲下身,輕輕扳開母親的手,看著母親滿是淚痕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母親只是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這時,媳婦從里屋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嘴里還嘟囔著:“又開始裝可憐了。”
老表猛地站起身,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媳婦,眼神里仿佛要噴出火來。
他的雙手緊緊握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老表自小就知道母親一輩子要強,年輕時操持家務、照顧家人,事事都力求完美,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能干。
可如今,看到母親在晚年被媳婦如此欺負,他心中的怒火再也無法抑制。
“我就這么一個媽,你要是再敢這么對她,這個家就別想安寧!”他的聲音在屋內回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午后,陽光透過窗戶,在地上灑下斑駁光影,可屋內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