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楠的父親緩緩睜開眼睛，目光中滿是痛苦的回憶，“有一次，我實在餓得不行，去地里找野菜，找了半天，就找到那么幾棵，還被別人搶了去。”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小姑世平的眼眶也紅了，“咱媽為了讓我們幾個活下去，自己餓暈了好幾次。有一回，她把自己那份野菜湯省給了我們，自己卻只能喝刷鍋水。”說到這里，小姑世平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小姑世華用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著，“我那時候還小，不懂事，還跟媽要吃的，現在想想，真的好后悔。”

浩楠的父親沉默了許久，聲音沙啞地說：“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糧食早就沒了。我出去找吃的，在雪地里走了好久，腳都凍麻了，也沒找到一點能吃的東西。回到家，看著你們幾個餓得奄奄一息的樣子，我真恨自己沒用。”說著，他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那布滿皺紋的臉頰流淌。

客廳里一片寂靜，只有三人壓抑的哭聲。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仿佛也在為那段艱難的歲月嗚咽。

過了好一會兒，浩楠的父親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淚，“好在都過去了，現在的日子多好啊，孩子們都吃得飽穿得暖。”

小姑世華和小姑世平點了點頭，小姑世華吸了吸鼻子，“是啊，咱們都要好好活著，也讓孩子們知道，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

三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在淚光中，他們仿佛看到了過去那個在苦難中掙扎的家，也看到了如今這來之不易的幸福。

白熾燈在屋頂投下昏黃光暈，浩楠推開家門時，正撞見父親任世和顫抖著雙手撫摸老樟木箱。

世平蜷在褪色的藤椅里，指間的香煙明明滅滅，世華用袖口抹著眼角，淚水在布滿皺紋的臉上蜿蜒出深色痕跡。

空氣里浮動著艾草熏過的焦糊味，混著壓抑的抽噎聲，像團化不開的濃霧。

“那年臘月......“世和的聲音突然沙啞得不成調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箱底磨破的藍布棉襖。

浩楠看見父親喉結劇烈滾動，脖頸處暴起青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世平突然重重捶在膝蓋上，搪瓷缸里的濃茶濺出來，在斑駁的木桌上洇出深色水痕：“為了半袋紅薯干，我跟村里后生打了一架，門牙就是那時候......“

話音未落，世華突然捂著臉啜泣起來，銀鐲子撞在膝蓋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浩楠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吱呀作響的竹凳。

墻上泛黃的全家福在光影里晃動，照片里穿著補丁衣裳的少年們，此刻正圍坐在現實里的老木箱前，被記憶撕扯得支離破碎。

世和的淚水滴在棉襖補丁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就像當年雪地里滲開的血。

“咱們三個挨著餓，把最后半塊餅......“父親哽咽得說不下去，世平突然起身抱住兄長，兩人肩頭劇烈起伏，發出壓抑的嗚咽，仿佛要把四十年來的苦難都哭進彼此的脊梁。

窗外焦柳線的火車汽笛聲穿透夜色，悠長而蒼涼。

浩楠望著蜷縮在光暈里的長輩們，突然覺得那些從課本里讀到的“******“不再是鉛字，而是化作眼前顫抖的脊背、斑駁的淚痕，還有老樟木箱里永遠封存的苦難。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滿地狼藉的舊物上投下慘白的光，照亮了世華姑姑鬢角新添的白發，也照亮了時光深處永不褪色的傷痛。

浩楠原本在自己的房間里安靜地寫作業，隱隱約約聽到客廳傳來壓抑的哭聲，他好奇地放下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一條縫。

父親、小姑和小爹的對話，一字一句地鉆進他的耳朵里，那些關于饑餓、苦難的往事，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敲擊著他的內心。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在他的想象里，過去的日子雖然沒有現在富裕，但也不至于如此艱難。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父親在冰天雪地中餓著肚子尋找食物，手腳凍得青紫卻一無所獲；看到了奶奶為了讓孩子們活下去，自己餓暈在灶臺邊……這些畫面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過，讓他的胸口一陣發悶。

他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門把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內心充滿了愧疚和自責，自己平時還總是挑食，不喜歡吃的東西就隨意倒掉，完全沒有想過糧食的珍貴。那些被他浪費的食物，在父親他們的過去，是多么珍貴的救命糧啊。

“我怎么能這么不懂事呢？”浩楠在心里狠狠地責備自己。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只有努力學習，才能不辜負父親他們受過的苦，才能讓自己有能力去創造更好的生活，讓家人不再經歷那樣的苦難。

他想到了自己平時學習時的偷懶，遇到難題就想放棄，和父親他們當年面對的困難相比，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從現在開始，他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用知識充實自己。他仿佛看到了未來的自己，通過努力取得了優異的成績，讓父親露出欣慰的笑容，讓一家人過上幸福無憂的生活。

浩楠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明亮。他輕輕關上房門，回到書桌前，坐得筆直，拿起筆，在作業本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那一個個字，仿佛都承載著他對未來的承諾。

一個周末的午后，陽光暖暖地灑在浩楠家的陽臺上。浩楠正窩在沙發里，翻看著一本有趣的小人書，身旁的茶幾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豆奶。

這時，父親走了過來，在浩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浩楠手中的書上，嘴角微微上揚，“浩楠，爸爸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可沒這么好看的小人書。”

浩楠一下子來了興趣，放下小人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親，“爸，那您小時候都看什么呀？給我講講唄。”

父親笑了笑，陷入了回憶，“我們那時候條件差，能有本小人書看就不錯了。不過，爸爸上學的時候，還遇到過一件特別讓人驚訝的事兒，放在現在，簡直難以想象。”

浩楠迫不及待地追問：“什么事兒啊？快說快說。”

父親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我上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同學，突然有一天就請假了。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后來才聽說，他回去結婚了。”

“結婚？”浩楠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老大，臉上寫滿了震驚，“小學的時候怎么能結婚呢？這不符合規定呀！”浩楠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自己和同學們穿著校服站在婚禮上的畫面，那畫面怎么想都覺得荒誕不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