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同學都伸長脖子,前排扎羊角辮的女孩攥著鋁飯盒的手在發抖,指甲縫里還沾著挖野菜時的泥土。
“喏,你的。“王大爺的木勺在浩楠碗里頓了頓,多添了塊帶脆骨的肉。
搪瓷碗底的湯汁燙得他指尖發麻,忽然想起在城里時,母親每周燉的排骨總藏在青菜下面。
而此刻,隔壁桌的狗剩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挑著肉絲,先把肥肉抿化在嘴里,再細細咀嚼瘦肉,連骨頭都要嗦得發白。
月光爬上窗欞時,浩楠望著碗里剩下的半塊肉。食堂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墻角幾個男生還在舔著碗底。
他把肉夾進狗剩碗里,看著少年突然瞪大的眼睛,像看見驚飛的麻雀。
夜風卷著肉香掠過操場,遠處傳來值班老師敲鐘的聲音,混著此起彼伏的咀嚼聲,在六月潮濕的空氣里,凝成一顆發燙的、沉甸甸的星。
蟬鳴撕開六月的熱浪時,浩楠的課本已經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褶皺。
鎮中教室的木窗漏進細碎的陽光,粉筆灰在光柱里翻滾,他數著前排女生辮子上沾著的草屑,突然聽見后排傳來翻書的嘩啦聲――那聲音帶著刻意的重,像塊石子砸進原本平靜的池塘。
“這道幾何題,用輔助線截長補短法更簡便。“復讀生老周突然探過身,鋼筆尖重重戳在浩楠的草稿紙上。
男人袖口磨得發亮,脖頸處的汗漬暈開了洗得發白的衣領。
浩楠瞥見他課桌上壘著比人還高的復習資料,扉頁上用紅筆寫著“破釜沉舟“,墨跡在暑氣里泛著刺目的光。
晚自習的煤油燈滋滋作響,飛蛾撲棱著撞向玻璃。
浩楠咽下最后一口冷茶,喉嚨被茶葉梗刮得生疼。
老周的咳嗽聲從教室另一頭傳來,混著此起彼伏的翻書聲。
他翻開班主任給的模擬卷,突然發現最后一道大題的解法,和老周昨天在黑板上推演的如出一轍。
“浩楠,來辦公室。“班主任敲了敲門框,手里的搪瓷缸騰起裊裊熱氣。
月光漫過斑駁的磚墻,照著墻上貼的“中考光榮榜“,去年的狀元照片邊角已經卷起。“老周是臨縣挖來的尖子,“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基礎扎實,但要當心他藏私。“
浩楠盯著杯底沉底的枸杞,想起白天老周往自己桌上丟的半截粉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動點問題陷阱多“。
凌晨的露水打濕窗欞時,浩楠被尿意憋醒。經過教室時,他看見老周的煤油燈還亮著,男人弓著背的剪影映在布滿裂痕的玻璃上,正用紅筆在錯題本上反復勾畫。
夜風卷起墻角的演算紙,浩楠彎腰去撿,發現背面寫著密密麻麻的筆記,連老師沒講過的二級結論都用熒光筆標了出來。
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浩楠攥著那張紙往宿舍走。褲兜里的懷表輕輕撞著大腿,那是父親在臨行前送給他的老物件,意在讓他珍惜時間。
他忽然想起在城里時,自己總嫌補習班的作業太多,此刻卻覺得,鎮中夜晚的每一寸黑暗里,都藏著看不見的較量,如同暴雨前低飛的蜻蜓,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浩楠坐在教室里,深吸一口氣,在試卷上奮筆疾書。
窗外的蟬鳴與室內的沙沙寫字聲交織,他卻沉浸在自己的答題世界里,胸有成竹。
這三天考試,那些曾經反復背誦的知識點、反復練習的題型,都如老友般一一浮現,助他順利過關。每一場考試結束,他都步伐輕盈地走出考場,心中滿是對成績的期待。
交上最后一份答卷,浩楠長舒一口氣,抬頭望向湛藍天空,想象著不久后公布的成績,眼中閃爍著自信與憧憬的光。
他知道,這段努力的日子終會收獲甜美的果實,而那些可口的飯菜、溫暖的鼓勵,都將成為這段青春奮斗路上的難忘印記。
中考結束后,浩楠便住進了表姐夫家,滿心焦急地等待著成績公布。鄉村的日子寧靜又悠長,表姐夫和表姐天不亮就扛著農具去地里勞作,家中只剩下浩楠和年幼的孩子。
浩楠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斑駁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手中的書上,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文字上。
蟬鳴在耳邊聒噪,每一聲都像是在催促著成績的揭曉。他時不時放下書本,眼神飄向村口的方向,似乎下一秒就能有消息傳來。孩子在一旁玩耍,偶爾哭鬧,浩楠便連忙放下手中的一切去哄逗,可思緒卻依舊被成績的事兒牽扯著。
遠處的田野里,表姐夫和表姐彎著腰在熾熱的陽光下除草、施肥,汗水濕透了他們的衣衫。
浩楠望著那片田野,心中既有對鄉村生活辛苦的感慨,又有對自己未來的迷茫與期待。
他渴望成績能成為自己走出鄉村、走向廣闊天地的敲門磚,又害怕希望落空。于是,在這悶熱的夏日里,他在等待中煎熬,只能暫時將焦慮藏在心底,繼續照顧孩子、翻看書籍,期盼著命運轉折的那一刻快點到來。
夜幕悄然降臨,勞作了一天的村民們陸續從農田歸來。浩楠坐在表姐夫家的院子里,聽著不遠處傳來的談笑聲和腳步聲,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淡淡的煙火氣息,那是鄉村獨有的味道。
不多時,鄰居們三三兩兩聚到了院子里,手中搖著蒲扇,臉上帶著質樸的笑容,互相分享著一天的見聞。
“今兒個那片玉米地可算是鋤完了,累得我這老腰喲。”
“可不是嘛,這天氣熱得,人都快曬脫層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