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你一我一語,雖抱怨著農事的辛苦,語氣中卻也透著對生活的滿足。
院子中間擺放著那臺黑白電視機,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弱的光。隨著屏幕亮起,嘈雜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孩子們席地而坐,瞪大了眼睛盯著屏幕上播放的節目,時而發出清脆的笑聲;老人們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微微瞇著眼,臉上的皺紋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愈發深刻。浩楠也被這氛圍感染,靠在一旁的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晚風輕輕拂過,帶來絲絲涼意,驅散了白日的燥熱。電視里的畫面不停變換,院子里偶爾響起幾句輕聲的討論,關于節目內容,關于家長里短。
在這簡單而又平凡的鄉村夜晚,時間仿佛放慢了腳步,浩楠心中那份因中考帶來的緊張與不安,也在這片溫暖的夜色和鄰里的溫情中,漸漸消融。
浩楠看到,每天上午,在表姐家對面的大槐樹下,聚集著一些村里的姑娘婆婆。
因為是盛夏,到田地里干活都是早晚的時間,太陽還沒升起,他們就開始忙碌,太陽升起后便回來;太陽偏西再去田地里干活,到晚上八點左右才回來。在中午前后這段時間,正是她們在大槐樹下做針線活聊天的時間。
中考結束后的日子里,浩楠的心如同被一片烏云籠罩,始終無法晴朗起來。當他聽聞鄉鎮中學里眾多考生來自周邊省市,擠占了當地名額,使得分數線可能會大幅提高時,內心的焦慮瞬間如潮水般洶涌澎湃。
他獨自坐在表姐夫家的院子里,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考試的場景和那些不確定的答案。
每一道題似乎都在嘲笑他的懵懂與無知,那些曾經熟悉的知識點如今都變成了尖銳的針,刺痛著他的心。
八月的蟬鳴快要把屋檐掀翻時,浩楠正蜷在表姐家漏風的竹椅上。
陽光穿過糊著報紙的窗欞,在《napoleonthepathtopower》的燙金封面上碎成斑駁的光斑。
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書頁邊緣――那是從鎮中圖書館借來的舊書,扉頁上還留著前任借閱者用圓珠筆勾畫的痕跡。
“浩楠,吃西瓜!“表姐的喊聲從廚房傳來,菜刀切開西瓜的脆響驚得梁上的燕子撲棱了一下。
他應了聲,卻沒起身。
書頁間突然滑落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邊角卷曲如被戰火燎過的戰旗,上面印著拿破侖翻越阿爾卑斯山的油畫――將軍騎在白馬上,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仿佛要沖破紙面。
蟬鳴聲突然變得刺耳。浩楠把書倒扣在膝頭,望著墻上褪色的掛歷。
距離放榜日還有七天,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麥芽糖。他想起考試那天老周發白的指節,想起最后一門收卷時自己手心滲出的血珠――鋼筆握得太緊,筆帽在掌心勒出了月牙形的傷口。
“滑鐵盧戰役前,拿破侖也曾被困厄爾巴島。“他輕聲念出書中夾著的便簽上的字跡,不知是哪位前人留下的批注。
窗外的熱風卷著曬谷場的揚塵撲進來,書頁自動翻到描寫奧斯特里茨戰役的章節,鉛字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像列隊待發的槍刺。
表姐端著西瓜進來時,正看見浩楠把書按在胸口,喉結上下滾動。瓷盤里的西瓜紅得刺眼,瓜籽像凝固的血滴。
“別熬壞了身子。“表姐嘆了口氣,轉身時衣角掃落了桌上的模擬卷,紙張嘩啦啦散開,最上面那張數學卷的148分被西瓜汁暈染得模糊不清。
夜幕降臨時,浩楠又翻開那本英文小說。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搖晃,他逐字逐句讀著拿破侖寫給約瑟芬的信:“我從深淵中歸來,帶著征服世界的野心。“
窗外的蟋蟀突然集體噤聲,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卻讓他想起考場上筆尖刺破試卷的瞬間――那是他自己的戰鼓。
“我是不是真的要落榜了?要是沒考上,該怎么面對父母和老師的期望?”他緊握著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眉頭緊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卻渾然不覺。
夜晚,躺在硬板床上,浩楠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在他聽來卻像是命運無情的宣判。
他想起自己在臺燈下熬過的一個個夜晚,那些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筆記本,那些用空的筆芯,難道都要付諸東流嗎?每當有鄰居詢問成績何時出來,他都只能強裝鎮定,內心卻如驚弓之鳥。
這種對未知結果的恐懼,像一把沉重的枷鎖,緊緊鎖住了他,讓他在等待中備受煎熬,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淵,看不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只能在無盡的焦慮中默默祈禱命運能夠眷顧自己。
炎炎夏日,大槐樹的枝葉繁茂如蓋,灑下一片陰涼。浩楠坐在表姐夫家的門檻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不遠處的大槐樹下。
幾位姑娘婆婆圍坐在一起,手中的針線在布片間靈活穿梭,五彩的絲線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她們的臉上洋溢著輕松的笑容,家長里短、田間趣事從她們的口中娓娓道來,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那笑聲毫無顧忌地在空氣中回蕩,驚飛了樹上的幾只雀兒。
浩楠的目光停留在她們身上,心中滿是復雜的情緒。他看到她們不被考試的壓力所擾,不必在題海中苦苦掙扎,每日只需專注于手中的針線活,在這悠悠歲月里從容度日。此刻的他,是如此羨慕她們簡單而平靜的生活。
考試的陰云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煎熬。而她們,卻能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里,尋得屬于自己的快樂,享受著時光的靜謐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