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徐德恨還在家中苦等遠親回音,滿心焦灼,盤算著如何圓這彌天大謊,渾然不知兒子已在審訊室里將真相全盤托出。
窗外,風聲呼嘯,似在預告這場丑劇落幕時的轟然崩塌,那曾因一臺彩電在村里燃起的熱乎勁兒,將被這貪婪與欺騙的寒風徹底吹散,徒留冰冷的失望與唏噓。
徐德恨本想賊喊捉賊,沒想到案子很快偵破。對于如何處罰,派出所犯了難:考慮到小常未滿十八周歲,本想從寬處罰、懲罰與教育相結合;但因彩電在當時屬于貴重物品,價值不菲,派出所便向縣里請示,縣里也拿不準,又向市里請示,最終市里批示從嚴處罰。
得到從嚴處罰的消息后,徐德恨慌了手腳。
徐德恨的手在發抖,耳畔傳來的雨聲混著派出所工作人員沙啞的嗓音,像生銹的鋸條在鋸他的太陽穴。
窗外驚雷炸響時,他看見自家老掛鐘的鐘擺猛地歪了一下,秒針卡在刻度上,仿佛連時間都在為這噩耗屏息。
搪瓷缸里的濃茶涼透了,表面浮著層油膜似的銹色。
他盯著茶幾上那張皺巴巴的逮捕令,油墨印的“盜竊倉庫物資“幾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茶幾玻璃板下壓著小常初中得的三好學生獎狀,照片里穿藍白校服的少年笑得燦爛,獎狀邊緣卻已被歲月啃出細碎的黃邊。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甲縫里滲出的血珠落在逮捕令上,暈開成暗紅色的星子。
八十年代的彩電要抵普通人兩年工資,更何況小常還是倉庫保管員。
徐德恨想起上周幫兒子修自行車時,看見他褲腳磨出的破洞,當時小常把腳縮到陰影里,說“爸,我自己補“。
抽屜最底層的牛皮紙袋里,藏著這些年攢下的五千塊錢,原本是給小常娶媳婦用的。
此刻鈔票邊角被汗水洇得發軟,他數了三遍,連買臺二手彩電都不夠。
老電扇吱呀吱呀轉著,吹得墻上全家福微微晃動――照片里小常摟著媽媽的肩膀,那時妻子還沒被疾病帶走,家里的縫紉機還是結婚時買的老式大橋牌。
審訊室的白熾燈刺得人睜不開眼,徐德恨隔著鐵欄桿望著兒子。
小常的白襯衫沾著機油,手腕被手銬磨出兩道紅痕,耷拉的眼皮像被雨水泡脹的麻袋。
“爸,我......我就是想要讓你們過得好一些,免得你們受累......“少年的聲音混著抽泣,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徐德恨的喉結上下滾動,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抱著高燒的小常往醫院跑,懷里的孩子滾燙得像團火。
此刻走廊盡頭傳來皮鞋敲擊瓷磚的聲響,腳步聲每近一分,他肋骨間就像被鋼針扎一下。
當民警問他是否愿意出面作證時,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在墻上投下他佝僂的影子,像只被剝了殼的蝸牛。
在那個年代初的郭任莊,一臺嶄新的彩電可是件稀罕物。
那是全隊人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湊錢買回來的,起初就放在學校的雜物間,后來雜物間被改成電視播放室,開了一扇窗。夏天把電視機放在窗臺上,外面的操場能坐人,容納一千多人沒問題。到了雨天,就在室內播放電視節目,室內收拾收拾,成為小型電影院,供大家閑暇時聚在一起觀看,那黑白電視都不曾有過的絢麗畫面,曾給這個小村莊帶來了無盡的歡樂與新奇。
可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幾日,這彩電竟不翼而飛。郭任莊里炸開了鍋,蔡支書急得滿嘴燎泡,當即就報了案。
派出所迅速展開調查,不多時,便揪出了盜竊之人,竟是徐德恨和他兒子小常。這消息如同巨石入水,驚起千層浪。
小常年輕氣盛,平日里被嬌慣壞了,看著那彩電心里直癢癢,便攛掇著父親一起將彩電偷回了家。徐德恨一時糊涂,竟也應允了。如今東窗事發,徐德恨腸子都悔青了。他深知此事若是處理不好,不但自己名譽掃地,兒子的前程也將毀于一旦。
于是,徐德恨四處托關系,找熟人,忙得像個陀螺。
他厚著臉皮穿梭于各個可能幫得上忙的人家,賠著笑臉,說著好話,可事情的進展卻如蝸牛爬行般緩慢。
那些平日里看似親近的朋友,如今不是避而不見,就是含糊其辭。
徐德恨在一個個閉門羹和推脫中,逐漸陷入了絕望,每一次嘗試后的無果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可他仍不愿放棄,只因那是他的兒子,他只能在這泥濘的挽救之路上,艱難地掙扎前行。
昏黃的燈光在狹小的房間里搖曳,徐德恨坐在那張破舊的木桌前,眉頭緊鎖,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憔悴。
兒子被抓的消息如同一場噩夢,將他整個人都擊垮了。
他想起那天在派出所看到兒子戴著手銬,眼神里滿是恐懼與懊悔,那一瞬間,他的心就像被撕裂了一般。
從那之后,他便開始了一場近乎瘋狂的營救行動。
他翻出家里僅有的一點積蓄,用一塊皺巴巴的布包好,先去找了村里的蔡支書。
蔡支書看到他來,輕輕嘆了口氣,不等他開口就說道:“這事兒可不好辦,盜竊隊里的東西,全隊的人都盯著呢,我實在是幫不了你。”
徐德恨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微微顫抖著,還想再求求情,蔡支書卻已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他又來到鎮上一個遠房親戚家,那親戚在鎮上的小廠是個小頭目。
他滿臉堆笑地遞上帶來的土雞蛋和那包錢,小心翼翼地訴說著自己的苦處。
親戚面露難色,不停地搓著手說:“現在是法制社會,要求十六字方針,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派出所都立案了,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去干涉啊,你這不是為難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