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幾日,世平每晚收工,骨頭像散了架,肩頭磨得皮開肉綻,血水滲濕布衫,兩條腿灌了鉛般沉重。
窄仄的工棚,工友們睡的基本是通鋪,他癱倒在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滿心委屈。
可聽著院墻那邊傳來別家孩子哭聲,想著自家娃睡夢中乖巧模樣,他又咬著牙,在黑暗里給自己打氣。
烈日高懸,預制場似巨大蒸籠。
世平躬著身,粗繩深深勒進肩胛,每邁一步,車輪便在滾燙地面艱難碾過,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汗水迷住雙眼,他顧不上擦,只死死盯著前路,一趟趟往返,像不知疲倦的耕牛。旁人偷懶打趣,他充耳不聞,一心想著多跑幾趟,多掙幾分錢,便能早一天給孩子換上新書包,讓家里飯桌多些葷腥。
暴雨傾盆時,路面成了泥沼,板車陷進去,世平嘶吼著用力,泥水濺滿臉龐,混合著不知是雨還是汗的水珠,順著脖頸淌下。
他滑倒又爬起,雙手滿是擦傷,血水混著泥污,卻沒一刻想過放棄。
在這繁華又冰冷的城里,拉著板車的他渺小如塵,可心中那份為家撐起晴空的念想,熾熱如焰,燒穿所有困苦艱難,支撐他一步步,在這滿是荊棘的生計路上,蹣跚卻堅定地走下去。
日光被揚塵攪得昏黃,那個年代的這座城,邊緣地帶到處是大興土木的喧鬧。
任世平站在那輛舊板車旁,粗糙的手緊攥車把,像攥著一家老小的指望。
他身形瘦削卻結實,面龐被曬成古銅色,深深淺淺的皺紋里藏著歲月的艱辛,才三十出頭,瞧著卻像被生活狠狠捶打過的中年人。
車上壘著沉甸甸的預制板,每一塊都似一座小山壓在他心頭。身旁工友抹了把汗,嘟囔:“這橋,最難啃的硬骨頭,瞅著就愁人。”任世平沒吭聲,目光緊鎖那微微拱起的橋身,橋那頭是工地,是工錢,是兒子新學期的學費,是媳婦能添身新衣裳的盼頭。
他深吸一口氣,把脖子上那條早已辨不出顏色的毛巾又緊了緊,肩頭頂住車把,使出渾身解數往前挪。
車輪剛觸到橋坡,就似被膠住,每一寸推進都要榨干他渾身力氣。
他身子前傾,幾乎與地面平行,脖子上青筋暴突,像一條條憤怒的蚯蚓,雙腿打顫,卻頑強地撐開馬步,一步,一步,在旁人眼里那緩慢得近乎凝滯的移動,于他而是拼盡全力的沖鋒。
預制板隨著車身搖晃,發出沉悶聲響,似在抗議這艱難旅程。任世平覺得肩上火辣辣地疼,那是麻繩磨破皮膚,往肉里鉆,汗水滲進去,腌得傷口生疼,可他不敢松勁,一松,這車就得退回原點,一家的希望就得滑坡。
行至橋中,日光直直砸下,晃得人眼暈。
他頭暈目眩,腳下一個踉蹌,板車猛地一歪,周圍工友驚呼。任世平不知哪來的蠻力,嘶吼一聲,硬生生把車身扳正,那聲音劃破嘈雜工地,驚飛了遠處樹上幾只麻雀。
“爸,加油!”恍惚間,他似聽見大兒子稚嫩卻有力的呼喊,那聲音從遙遠鄉村順著電話線爬進他耳里,成了此刻最強勁的動力。
他咬碎牙關,面部肌肉因用力扭曲變形,鞋底在橋面上磨出刺鼻焦糊味,終于,車頭一點一點昂起,過了最高點,開始下坡。
風呼嘯而過,吹干他滿臉汗水,任世平望著橋那頭漸清晰的工地,干裂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里有疲憊、有倔強,更多的是對未來日子隱秘卻滾燙的憧憬,仿佛看見了兩個兒子在明亮教室里讀書,一家人圍坐新屋飯桌的模樣,暖得他眼眶發熱,腳步也輕快起來,向著那團生活的光亮奔去。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粗布,沉甸甸地落下,裹住了城市最后一絲光亮。
任世平拖著如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從預制場拉預制板送到工地,剛剛從活兒里掙脫出來。
那輛伴他整日與預制板較勁的板車,此刻被隨意擱在工地一角,滿是塵土與疲憊的氣息,恰似他自己。
肩頭上被磨破的地方,在晚風輕撫下,絲絲拉拉地疼,可他顧不上,心里惦記著另一樁營生。
他腳步匆匆趕到菜市場,狹窄昏暗的過道里,尋著自己那巴掌大的攤位。
昏黃燈泡在頭頂晃悠,勉強撐開一小片昏黃光圈。任世平迅速把從家里帶來的簡易桌凳擺好,又從墊在車座下的蛇皮袋里,掏出哥哥在家精心炸制的綠豆丸子。
丸子一顆顆飽滿油亮,圓滾滾散發著清香,那是家鄉味道,也是他夜里攥在手心的希望。
菜市場里人來人往,嘈雜聲似煮沸的熱粥。
任世平扯起有些沙啞卻竭力洪亮的嗓子吆喝:“賣綠豆丸子嘞!自家炸的,純綠色,香著呢!”
邊喊邊用長柄鐵勺輕輕翻動丸子,讓那誘人香氣飄得更遠。有大媽湊過來,捏起一顆丸子端詳,嘴里嘟囔:“看著還行,咋賣?”
任世平忙賠笑:“大姨,不貴,兩塊五一斤,保準您吃了還想。”
一番討價還價,秤砣在桿上晃悠定了斤兩,數著幾張皺巴巴鈔票,他心里踏實幾分。
正忙碌著,旁邊攤主酸溜溜丟來一句:“喲,老任,你這一天到晚連軸轉,鐵人吶!”
任世平憨笑著回:“倆娃等著用錢,咱當爹的,累點算啥。”嘴上雖這么說,腰卻不自覺又彎下去幾分,長時間勞作讓他后背酸痛難忍。
夜深了,菜市場人漸稀疏,丸子也見底。
任世平開始收拾攤位,數著一晚收成,硬幣與紙幣在掌心摩挲,雖不多,但足夠給家里添袋米面,給孩子買幾本作業本。
他把桌凳重新綁上車,推著往工棚走,月光灑在身上,影子拉得老長,一步一步,似踩在通往好日子的窄路上,滿心疲憊卻懷揣溫暖,想著孩子睡夢中笑臉,腳下步子愈發堅定,朝家的方向,融進那片月色里。
昏黃的落日余暉,艱難地透過工廠那蒙塵的窗戶,灑在任世和滿是疲憊的臉上。車間里機器的轟鳴總算停歇,他直起酸痛的腰,望著周圍工友們魚貫而出,自己卻磨蹭著沒動,滿心都是家里那本難念的經。
三個孩子,像三棵嗷嗷待哺的幼苗,衣裳總是縫縫補補,眼見寒冬將至,連件御寒的羽絨服都沒有,一想到這,他心里就像被貓抓一樣。
工資袋里那薄薄一沓錢,攥在手里輕得讓人心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