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重新站直,她深吸一口氣,磕磕絆絆地繼續:“浩楠,他學習好,呃……反正就是很好。”
語句平淡得像杯白開水,毫無亮點,前不搭后語,同學們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交頭接耳聲漸起。
老師坐在后排,眉頭微蹙,滿臉訝異,原本期許能聽到細膩生動的同窗描繪,此刻卻只剩滿心無奈。
袁霞飛愈發緊張,額上冒出細密汗珠,把額前頭發都浸濕了,她拼命在腦海搜刮詞句,卻只憋出幾句重復念叨的“他很努力”,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近于蚊蠅嗡鳴。
這時,下課鈴突兀響起,像是給這場尷尬演講畫上一道完美的休止符。
袁霞飛如蒙大赦,眼眶泛紅,匆匆丟下一句“講完了”,便埋著頭沖回座位,身子縮成一團,恨不得就此消失在眾人視線里。
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笑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只剩浩楠望著臺上那片狼藉,心里五味雜陳,暗暗為袁霞飛的狼狽感到一絲不忍。
浩楠想不通袁霞飛為什么不給自己寫紙條,也可以告訴她不要以同學作為演講的對象,很不容易把控。
浩楠也搞不清袁霞飛到底是青睞自己,還是青睞自己的才華。她沒有演講的本事,還要攬瓷器活兒,也就是說她沒有金剛鉆,偏要干這高難度的活兒。
真是有些自不量力,班上高手如云,人家都不上臺,她偏要上臺,難道僅僅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浩楠的愛慕與好感嗎?
這樣來表達代價很高,就是舍棄了自己的面子,影響了自己在同學們心中的形象。她要是不出頭,就不會出丑,同學們也不知道她到底行不行,這次出丑,是誰都沒想到的結果。
晨曦初破,村子還裹在一層淡薄的霧靄里,世平就已起身。
他家那兩間土坯房在微光中沉默佇立,像兩個無的衛士,守著屋內尚在酣睡的妻兒。
他輕手輕腳走到院子,挑水、劈柴,動作麻利又盡量不弄出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這貧寒卻珍貴的安寧。
兩個孩子,大娃虎頭虎腦,小的眉眼還透著稚嫩,是他心尖上的肉,也是肩頭沉甸甸的擔。
想到昨晚孩子夢里呢喃著新書新衣裳,世平心里就一陣酸澀,當下更堅定了進城的念頭。
等日光徹底驅散晨霧,世平已站在村口,身旁是簡單行囊,破舊布包裹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衫,腳下那雙解放鞋沾著家鄉泥土,恰似他怎么也割不斷的根,他穿解放鞋,不穿襪子,鞋內放稻草。
世和從城里趕回接他,拍了拍他肩頭:“城里日子不好混,可咬牙撐住,總能扒拉出條路。”
老式客車上坐著世平,他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滿心忐忑。
進城那刻,喧囂與陌生一股腦砸來,高樓大廈遮天蔽日,車水馬龍讓他暈頭轉向。
那年深秋,世平背著蛇皮袋站在進城的路口,褪色的解放鞋踩在柏油路上,觸感比老家的泥地硬了十倍。
遠處百貨大樓的霓虹燈在暮色里閃爍,像一團永遠夠不著的光暈,而他口袋里攥著的,只有堂哥潦草寫下的地址和皺巴巴的二十塊錢。
勞務市場的鐵柵欄上貼著“招小工”的告示,油墨被雨水洇得模糊。世平擠在人堆里,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聲,突然發現自己的方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
工頭掃了眼他布滿老繭的手,甩出一句:“一天五塊,不管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后已經涌來更多背著鋪蓋卷的老鄉。
第一份活是給建筑工地搬磚。世平的帆布手套很快磨出窟窿,掌心被磚塊硌得滲血。
午休時,他蹲在腳手架下啃冷饅頭,看著穿的確良襯衫的城里人從面前走過,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工棚里的收音機在播《上海灘》,許文強的歌聲混著攪拌機的轟鳴,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臘月返鄉前,世平揣著被克扣的工錢去供銷社。
柜臺后的售貨員眼皮都沒抬:“要布票。”
他這才想起,哥給的舊外套口袋里,那張泛黃的布票早被汗水浸得發皺。
寒風卷著雪粒子撲在臉上,他望著櫥窗里嶄新的毛線帽,突然想起妻子生日時說想要條紅圍巾。
第二年開春,世平跟著同鄉去蹬三輪車。
車把上纏著的破布條磨得虎口生疼,他穿梭在狹窄的弄堂里,躲避著城管的哨聲。
有次轉彎太急,車上的蜂窩煤摔得粉碎,貨主揪住他衣領:“賠!這月工資都不夠!“
他跪在地上撿拾碎煤塊,指甲縫里嵌滿黑灰,而遠處商場的電子鐘顯示著那年的春天。
夏夜的工棚悶熱得像蒸籠,世平躺在發霉的草席上,聽著工友們談論誰家孩子考上了中專。
他摸出褲兜里兒子的照片,小伙子站在曬谷場前,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笑得燦爛。
窗外傳來夜市的吆喝聲,烤羊肉串的香氣混著柏油味鉆進鼻孔,他翻了個身,聽見自己的嘆息在鐵皮屋頂下回蕩。
當那年新年的鐘聲敲響,世平站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望著遠處騰空而起的煙花。
安全帽邊緣結著層白霜,工牌上的“臨時工“三個字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離家時父親塞進行李的老布鞋,鞋底的紋路里還沾著故鄉的泥土,而此刻腳下這座城市,依然像塊捂不熱的冷鐵。
來不及多打量,哥倆就趕到貨場,老板瞅他一眼,扔來根粗繩:“拉板車,一趟五毛,干不干?”世平忙不迭點頭,手剛觸到車把,糙木磨得掌心生疼,可一想到家中妻兒期許目光,他攥緊繩索,暗暗發誓絕不松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