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課本,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混著遠處火車的汽笛,在空曠的操場上久久回蕩。
這時,班上的調皮鬼趙陽舉手,憋著笑問:“老師,這圖上畫的到底咋回事啊?”
教室里“哄”地一下炸開了鍋,笑聲、嗔怪聲此起彼伏。
孫老師尷尬地擺擺手:“課后自己看書理解!”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孫老師如釋重負地離開,教室里卻像煮開的沸水。
班長賈珂皺著眉頭維持秩序:“別吵了!”
可沒人理會。
“我聽說隔壁班上課都不敢大聲喘氣兒。”文藝委員吳莉笑著說。
“這知識其實挺重要的,就是太難為情了。”學習成績好的李輝一本正經地補上一句,換來眾人一陣哄笑。
在這羞赧與好奇交織的氛圍里,青春的懵懂如破土嫩苗,在那個含蓄年代的角落里,悄悄探出頭來,于竊竊私語中舒展著最初的生機,盡管青澀,卻又勢不可擋。
蟬鳴在校園那幾株老槐樹上此起彼伏,像是把那個年代的悶熱都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浩楠坐在寢室吱呀作響的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頭床沿,心里空落落的。
住進這樓下寢室好幾晚了,窗外月影透過斑駁窗欞灑在地上,他依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木板床硬邦邦的,同學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也擾得他心煩,想家的思緒在暗夜里纏成一團亂麻。
午后,日光正烈,浩楠正對著習題冊發呆,室友戳戳他:“浩楠,校門口有人找你。”
他滿心疑惑,一抬眼,就瞧見爸媽站在寢室門口,身影被門框勾勒出熟悉又親切的輪廓。
爸爸世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袖口卷了幾圈,媽媽冰玉則是樸素的碎花短袖,頭發整齊地別在耳后,兩人臉上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憊,可眼神亮得灼人。
“爸媽,你們咋來了?”浩楠眼眶一熱,忙迎上去。
媽媽抬手摸摸他的頭,眼里滿是心疼:“寶兒,聽你說住這兒不習慣,媽惦記著。看,給你帶了身新衣裳。”
說著,遞過來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頭是嶄新的運動衫和運動褲,湛藍的顏色鮮亮奪目,面料軟乎乎的。
浩楠指尖輕觸衣物,心頭滾燙。
爸爸憨笑著撓撓頭:“兒子,好好念書,別為住這兒愁眉苦臉的。咱們戶口是農村的,但腦袋智商不一定是落后的,你能在這城里名校上學,機會難得,吃飽穿暖才有勁兒往前沖。”
寢室里幾個同學投來羨慕目光,小聲議論著“浩楠爸媽真好”。
浩楠緊緊攥著衣服,重重點頭,聲音有些哽咽:“爸,媽,我知道,你們放心,我肯定拼命學。”
爸媽又細細叮囑幾句,看著他把衣服疊好放妥,才轉身離開。浩楠追到門口,望著兩人遠去背影,直至消失在校園小徑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回到寢室穿上新衣,尺碼剛剛好,仿佛周身裹滿家的溫暖。
此刻,那想家的愁緒淡了幾分,心底涌起一股勁兒,要在這樓上教室與樓下寢室間,為自己、為家人拼出個前程似錦,伴著新衣的溫度,奔赴向中考的戰場。
那個年代的風,攜著一絲陳舊與蓬勃,吹過這所熙熙攘攘的校園。初三的浩楠,像是游離在熱鬧邊緣的獨行者。
教室里,課間的喧鬧如同煮沸的開水,城里的同學們三五成群,談論著最新的港臺歌星、時髦的電子游戲,那些新奇玩意兒對浩楠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的光,遙不可及卻又灼目。
他默默坐在角落,面前攤開的課本是他最熟悉的“領地”,成績優異的他,此時卻像被一層無形的殼包裹,不愿融入那片喧嘩。
“叮鈴鈴――”下課鈴猛地炸響,浩楠像是聽到沖鋒號角,瞬間起身,凳子與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
他貓著腰,敏捷地穿過人群縫隙,腳步急切又堅定,直奔樓梯口。
木質樓梯在他急促腳步下發出“咚咚”悶響,仿佛在應和他的心跳。
樓前的單杠區是他的“秘密基地”。
兩根生了銹卻結實的單杠,靜靜佇立在沙坑之上。浩楠幾個箭步跨上前,雙手一甩,掌心穩穩握住橫桿,肌肉緊繃,稍一用力,身子便輕盈地騰空而起。
他雙腿蜷起,在空中劃出利落弧線,做起了引體向上,每一次向上的拉伸,都像是在與那看不見的命運較勁,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沙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坑。
幾個城里同學路過,好奇地瞥一眼,小聲議論:“任浩楠咋天天就愛擺弄這單杠?”
“誰知道呢,鄉下人就愛瞎折騰身體唄。”
浩楠耳尖,那些低語像針一樣扎來,他卻咬咬牙,裝作沒聽見,手上動作不停,呼吸愈發急促,心中默念:“成績再好,身子垮了也白搭,我得撐住。”
此刻,那單杠于他而,不僅是鍛煉體魄的器具,更是他在這略顯陌生環境里,堅守自我、積攢力量的支柱,要憑這副好身板,沖破出身局限,向著未來硬闖出一條路,哪怕無人喝彩,也要在汗水中獨自加冕。
那是個帶著舊時光特有氣息的上午,陽光透過斑駁的玻璃窗,慵懶地灑在初三(4)班教室的課桌上。
教室里一片靜謐,只等這場特別的演講開場,題目是“我的同學任浩楠”。
當老師念到袁霞飛的名字時,角落里那個身形纖細、平時寡少語的女生緩緩站起身,如一片被風裹挾的柔弱樹葉,帶著幾分緊張與拘謹走向講臺。
她手里緊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稿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那是她熬夜拼湊出來的“心血”。
站上講臺,袁霞飛抬頭,目光慌亂地掃過臺下,觸及同學們期待的眼神,瞬間又慌亂地垂下。
她張嘴,干澀的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帶著細微顫抖:“同……同學們,今天我講,講我的同學任浩楠。”
話音剛落,那幾張稿紙竟像調皮的蝴蝶,從她手中掙脫,稀稀落落地飄向地面。
臺下一陣輕微騷動,有同學憋著笑,有人小聲驚呼。
袁霞飛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仿若熟透的番茄,她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窘迫不堪的面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