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頭看外面唱著歌跑回家的城里的小朋友,心里一陣泛酸,人家孩子都順順當當在城里上學、升學,自家三個娃卻因為這該死的戶口問題,前途縹緲難測。
午后日頭稍緩,任世和揣著包皺巴巴的廉價煙,腳步匆匆趕到老友江平的小院。
沒等坐下,就急火火開口:“老江啊,你說我咋辦?倆小子眼瞅著也快要中考,時間不等人啊,過個一年半載中考報名就要開始了,這農村戶口不轉過來,根本就沒個公平競爭的機會!”說著,他顫抖著手點煙,猛吸一口,辛辣嗆得眼眶泛紅。
江平皺著眉,拍了拍他肩膀:“世和,我懂你愁,可這年頭,轉戶口難如登天!前兒我聽隔壁廠老王說,他為了孩子戶口,送禮送到手軟,事兒還沒辦成。”
任世和眼神瞬間黯淡,卻又涌起股執拗勁兒:“不行,我不能就這么干等著,孩子前程不能毀我手里。”
接下來幾天,他一下班就穿梭在城里錯綜復雜的小巷,打聽各種“能辦事兒”的門道,請客吃飯,低聲下氣求那些所謂有關系的人,兜里那點微薄積蓄流水般花出去,換來的卻只是些模棱兩可的敷衍。
夜深人靜,兩個兒子寫完作業,已經洗洗睡了,任世和坐在床邊,借著月光凝視孩子們安靜的睡臉,粗糙的手輕輕給他們掖好被子,暗暗發誓:“哪怕砸鍋賣鐵,拼上這條老命,爸也得把你們戶口的事兒搞定……”
窗外,城市的霓虹漸次熄滅,唯有他滿心的煎熬在黑暗中翻涌不息,不知曙光何時降臨。
悶熱的夏日傍晚,蟬鳴在廠區外的樹上此起彼伏,聒噪得人心慌意亂。職工宿舍樓下,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圍坐在一起甩著撲克,臟話與哄笑聲不時響起。
世和卻獨自蹲在陰影里,眉頭緊鎖,腳下的煙頭攢了一小堆,煙霧繚繞中,他那張滿是滄桑的臉愈發顯得愁苦。
就在昨天,廠里本年度農轉非戶口指標公布了,大紅紙張貼在宣傳欄,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任世和擠進去時,心瞬間涼了半截,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他反復看了幾遍,眼睛都盯得生疼,滿心的期待如泡沫般被烈日無情戳破,那幾個原本平常的字,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焦。
“憑啥?就憑咱沒關系唄!”旁邊有人嘟囔,任世和機械地轉過頭,目光空洞,腦海里全是兩個兒子浩楠、浩檀挑燈夜讀的模樣,那瘦巴巴的背影在昏暗燈光下寫作業,滿心盼著能在城里扎根好好中考,可如今……
樓上鍋爐房的轟鳴聲隱隱傳來,任世和抬頭,眼神里滿是復雜情緒。
他知道,燒鍋爐那家的小子,成績遠不如自家老大,整日吊兒郎當,就因為家里有個遠房親戚在廠里當官,戶口輕輕松松就轉了,如今能毫無顧慮備戰中考,而自家孩子卻還懸在半空,前途被這戶口的枷鎖狠狠勒住。
“爸,咱還有辦法不?”浩楠不知啥時候站在了身后,聲音帶著少年強裝的鎮定,任世和忙掐滅煙頭,站起身拍拍兒子肩膀,擠出一絲笑:“有!爸一定想盡辦法,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把戶口弄下來,不能耽誤你倆考試。”
可話說得硬氣,底氣卻在這悶熱空氣中一點點消散。
接下來的日子,任世和像個沒頭蒼蠅,兜里揣著積攢多年的“老窖貨”――一塊祖傳玉佩,厚著臉皮往廠領導家跑。一路上反復斟酌的話,到了人家門口卻緊張得全忘了,只能陪著笑,近乎哀求地訴說自家難處,領導卻只是打著官腔,目光時不時飄向那塊玉佩,末了收下東西,事兒卻沒應下半點。
夜里,躺在床上,任世和聽著妻兒輕微的鼾聲,睜眼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滿心都是不甘與無奈。窗外月色如水,卻照不亮他家這農轉非戶口的漆黑前路,那孩子能憑關系一步登天,自家憑努力卻被死死攔住,這世道的不公,像把鈍刀,一下一下在他心頭來回鋸著,疼得他徹夜難眠,卻找不到出口。
蟬鳴在枝頭喧鬧,日光透過斑駁樹葉,灑下一地碎金。
世和坐在廠區角落的石階上,手中的劣質煙升騰起裊裊煙霧,模糊了他滿是風霜的面容。
身旁那輛老舊自行車,鏈條半耷拉著,像他此刻疲憊又松散的神經。
就在上個月,女兒浩怡淚汪汪地拖著行李箱回了農村老家,準備在那條件簡陋的鄉村中學參加中考。
望著女兒浩怡離去的背影,世和滿心自責,恨自己沒本事搞定那要命的農轉非戶口,讓孩子在這節骨眼上還得顛沛流離。那些天,他在廠里干活頻頻出錯,差點被記大過,夜里翻來覆去,滿心都是女兒浩怡會不會在老家不習慣、能不能考好的擔憂。
這天午后,廠里廣播嘈雜,世和正機械地搬著貨物,工友小李急匆匆跑來,臉上掛著笑:“世和哥,你家閨女厲害啊!剛聽廣播說中考成績放榜,縣重點高中錄取名單里有她!”
世和手里的箱子差點滑落,愣了幾秒,才回過神:“真的?你可別哄我!”
確認消息后,他顧不上還穿著滿是污漬的工裝,撒腿就往廠外電話亭跑,手忙腳亂地撥通老家電話。
電話接通那刻,聽到女兒浩怡帶著哭腔喊“爸”,世和眼眶瞬間紅了:“閨女,你真爭氣!爸高興,太高興了……”說著,聲音已哽咽,周圍路人投來異樣目光,他全然不顧。
回到宿舍,世和翻出藏在箱底那瓶舍不得喝的燒酒,對著墻上女兒浩怡的獎狀猛灌一口,辛辣燒過喉嚨,心底卻泛起久違的甜。
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獎狀邊角,眼前似浮現女兒在昏黃燈光下熬夜苦讀的樣子,那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書本翻得破舊,為一道難題愁眉不展,又為解出答案笑逐顏開。
晚上,世和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星子,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女兒浩怡的爭氣像是一道光照進他昏暗壓抑的生活,雖然戶口難題仍如巨石橫亙,但此刻他滿心的陰霾散去大半。
他暗暗發誓,哪怕再難,也要在這城里拼死拼活干下去,給女兒掙出光明未來,絕不讓孩子往后再因這些糟心事受限,定要護她一路坦途,伴著星光睡去,夢里都是女兒浩怡高中開學的模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