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戴上老花鏡,在昏黃臺燈下鋪開表格,一筆一劃寫著:女兒姓名“任浩怡”,成績欄填著歷次考試的優異分數,家庭住址那破舊的筒子樓門牌號也顯得莊重起來。
每填一個字,他眼前就浮現女兒熬夜刷題、清晨誦讀的模樣,滿心都是對未來的祈愿,期盼這張薄薄的表,能鋪就女兒通往考場、走向新生活的坦途,筆下的墨水似也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洇透紙張。
昏黃的燈光在狹小的職工宿舍里搖曳,世和弓著背坐在那張漆面斑駁的舊桌前,面前攤著女兒的一摞書本,他的目光卻空洞地定在墻上那張已有些褪色的城市地圖上。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玻璃隔成另一個世界,屋里靜得只剩老舊鐘表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他滿是疲憊的心坎上。
桌上那幾張被反復摩挲得起了毛邊的戶口申請材料,似在無聲訴說這些日子的艱難奔波。
為了女兒能在城里順利中考,世和厚著臉皮一次次往單位人事處跑,平日里木訥寡的他,不知對著那些領導陪著多少小心,說了多少好話,可換來的總是公式化的推脫與敷衍。
去戶籍管理部門時,他大清早就去排隊,站得腳跟生疼,滿心焦急地遞上材料,工作人員卻只是冷漠地掃一眼,便以不符合政策為由退回,一句輕飄飄的“農村戶口轉城市哪有這么容易”,就將他所有希望擊碎。
那年深秋,任世和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斜倚在派出所斑駁的紅磚墻下,鏈條與齒輪咬合處泛著刺眼的白光――那是過度磨損后露出的金屬原色。
他攥著磨破邊角的戶籍遷移材料,指節在冷風中凍得發紫,鞋底與地面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打滑聲,像極了他搖搖欲墜的希望。
“任師傅,不是我們不幫忙。“戶籍科的民警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搪瓷缸里的茶葉沉了又浮,“您這'半邊戶'情況特殊,沒有房產證明......“
話音未落,世和突然注意到對方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全家福,妻子燙著時髦的卷發,女兒穿著嶄新的紅毛衣。
而自己口袋里的照片,浩怡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裂縫,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世和抹了把額頭的冷汗,發現掌心沾著黑色的機油――鏈條又掉了。
他蹲在巷口修車,看著銹跡斑斑的扳手擰動螺絲,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娃,咱家沒家底,往后路得自己闖......“那時他以為憑著一身力氣就能改變命運,此刻才明白,有些門檻,光靠拼命是跨不過去的。
機械廠的夜班鈴響起時,世和還在教育局走廊徘徊。白熾燈嗡嗡作響,照亮墻上“為人民服務“的標語。
他數著地磚縫隙里的污漬,聽著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的回響,突然意識到自己奔波數月,連個能說句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老家的母親早已故去,妻子在鄉下操持家務,而他像片被風吹散的浮萍,連扎根的泥土都沒有。
深夜的宿舍,世和對著鏡子解開襯衫。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里,他胸口的舊傷疤泛著暗紅――那是七年前在工地被鋼筋劃傷的。
如今傷疤還在,可曾經的豪情卻像車胎上磨平的紋路,再也抓不住任何希望。他顫抖著點燃香煙,煙霧繚繞中,仿佛看見浩怡趴在老家的窗臺上,眼巴巴望著通往城里的路。
車鈴再次響起時,鏈條徹底斷裂。世和推著車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車輪在柏油路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像道未愈的傷口。遠處工地的探照燈掃過他的臉,照亮他鬢角新添的白發。他突然想起父親留下的那間土坯房,如今早已坍塌,正如他所有的努力,在現實面前碎成齏粉。
浩怡放學回來,輕手輕腳地走到世和身后,看到那熟悉又刺眼的申請材料,眼眶一下子紅了。
“爸,咱回農村考也行……”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努力裝出堅強。
世和猛地回頭,粗糙的大手慌亂地替女兒擦淚,自己眼眶也泛起微紅,強扯出一絲笑:“娃兒,別怕,爸再想想辦法,城里教育資源好,咋能讓你回去遭那份罪……”
可日子不等人,中考報名截止日一天天逼近,那轉戶口的事成了沒橋的懸崖,跨不過去。
最終,在一個陰沉沉的午后,世和緩緩把浩怡的書本收拾進舊行李箱,手指顫抖著系緊行李帶,他的喉結滾動,半晌才啞著嗓子說:“娃兒,咱先回村應考,書可得好好念,爸對不起你,沒把這事兒辦好……”
浩怡懂事地點頭,淚珠子簌簌滾落,砸在行李箱上,洇出一朵朵苦澀的花。
父女倆拖著行李走出屋子,回頭望一眼這承載諸多希望又終成泡影的職工宿舍,母親冰玉和兩個弟弟浩楠、浩檀目送世和、浩怡離開,等他倆走遠,門在身后“吱呀”關上,像是關上一段城里的破碎美夢,一步一步,隱沒在去往農村老家的蜿蜒小路,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滿是落寞與無奈。
浩怡被世和送回老家,暫時住在她舅舅找好的學校宿舍,成為插班生,和他們一起復習,積極備考。然后世和就回到城里的家中。
狹小昏暗的職工宿舍里,悶熱得像個蒸籠,任世和光著膀子,眉頭緊鎖地坐在吱呀作響的床邊。腳邊那臺破舊電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的風都是燥熱的,恰似他此刻滿心的焦灼。
桌上堆滿了孩子們皺巴巴的課本,他的目光定在一張全家福上,照片里三個孩子站在農村老家那一半紅磚一半土坯的房前,笑得靦腆,眼神卻透著對外面世界的渴望。大女兒浩怡剛被送回老家備考中考,想到女兒浩怡臨上車時那強忍著淚水的模樣,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唉,這戶口咋就成了咱家邁不過去的坎!”任世和一拳砸在床沿,憋悶許久的情緒終于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