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身上灰塵,決定還是先去學校找老師問問,看能不能尋出一絲轉機,哪怕前方是迷霧茫茫,為了孩子,他也得硬著頭皮踏出這第一步,烈日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老長,蹣跚著隱入那滾燙的日光里,懷揣著一絲渺茫希望,踏入未知的困局探尋。
蟬鳴在當年那個燠熱的盛夏里,扯著嗓子發出尖銳而冗長的聒噪,像是要把整個世界的耐心都耗盡。
任世和站在教育局那扇油漆斑駁卻依舊冰冷威嚴的鐵門前,手中攥著女兒浩怡一沓厚厚的獎狀,手心的汗早已將紙張濡濕,邊角微微卷起。
世和剛從三樓的招生辦公室出來,里面那個戴著黑框眼鏡、表情淡漠的辦事員的話還像針一樣扎在心頭:“沒城鎮戶口想報城里高中?政策在這兒擺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別白費力氣瞎折騰了。”
任世和囁嚅著求情的那些話,此刻全梗在喉間,苦澀得厲害。
任世和一家是半邊戶,他自己現在的戶口在城里,因為是參軍入伍復員轉業到地方,安排他進了單位,但是他的父母親靠著鄉下那幾畝瘦田刨食,供他念完初中已是極限;他則在單位的汽車修理車間鉆車底維修車輛,每日跟柴油、汽油、鉗子扳手等工具打交道,累得骨頭都要散架,才勉強撐起家里的半邊天,讓妻兒能有個遮風擋雨的窩,盼著孩子靠讀書改變命運。
為了浩怡這戶口事兒,他跑斷了腿。
先是拎著老家世平送來的老母雞下的一籃雞蛋,滿臉堆笑去單位里管戶籍的老張,老張收了雞蛋,卻只是唉聲嘆氣:“世和吶,這戶口指標卡得死,公司沒權沒轍,你還是另尋高就吧。我們單位每年的指標都有限,區公安分局把戶籍指標分到各個單位,我們的指標很有限,需要排隊,需要評比上報,等到分局進行審批。這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大權在區里。如果多給我們幾個指標,這忙我肯定會幫忙的。”話里的推脫像一盆冷水,澆滅他剛燃起的小火苗。
而后他又輾轉托在公安分局上班的遠房表親,又打聽到教育局某位領導的住址,在狹窄昏暗的樓道里等了大半宿,才等到人家醉醺醺歸來。
任世和忙不迭遞上兒子的成績單,近乎哀求地說著孩子的聰慧刻苦,那領導卻厭煩地一揮手:“這種事兒多了去了,都像你這樣搞特殊,規矩還立不立啦?快走快走!”門“砰”地關上,震得他耳朵嗡嗡響,也震碎了滿心期許。
此刻,日光毒辣地砸在頭頂,任世和望著街邊櫥窗里擺放的嶄新文具,想到女兒浩怡每晚在昏黃油燈下寫禿一支支鉛筆、用橡皮擦到本子快破洞的模樣,眼眶一熱。
他把獎狀仔細疊好揣進懷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神重新堅毅起來:“就不信沒個活路,女兒,爸再想法子,指定不讓你前程就這么斷咯!”
說罷,邁著沉重卻決絕的步子,再次扎進那滾燙喧囂、希望渺茫的市井長街,背影被日光拉得老長,寫滿不屈。
黃昏的光像一層陳舊的紗,透過工廠辦公室那滿是灰塵的窗戶,灑在任世和溝壑縱橫的臉上。
他局促地站在主任桌前,手指不安地z拽著衣角,囁嚅開口:“主任,聽說咱單位這回有轉戶口的指標,您看我家丫頭的事兒……”
主任從堆積如山的文件里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眉頭輕皺:“老任啊,這指標大家都盯著呢,僧多粥少。你也知道,廠里困難戶、老資歷都排著隊。”
任世和急得額頭上青筋直跳,上前一步,聲音發顫:“主任吶,我家情況特殊!丫頭學習拔尖,眼瞅著要中考,沒城鎮戶口連報考資格都沒。我在這廠子里勤勤懇懇十來年,臟活累活沒二話,就盼孩子能有個好前程。”
說著,雙手遞上女兒一摞獎狀,“您瞧瞧,這都是孩子拿回來的,不能就這么給耽誤了啊。”
主任接過獎狀,隨意翻了翻,神色稍有動容:“是個好孩子,可這事兒我一人說了不算。工會那邊得審核,上頭領導還得點頭,程序復雜著呢。”
世和眼里閃過一絲光亮,緊接著追問:“那您給指條明路,我該找誰?該咋做?只要能成,我感恩戴德。”
主任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拍拍世和的肩膀:“先去工會把申請表填了,找老李,把家里困難情況寫詳細,再準備些材料證明孩子成績優異。不過,我可不敢打包票,你心里也得有個底,競爭激烈著呢。”
世和連連點頭,嘴里不停道謝,退出辦公室時差點絆到門檻。轉身瞧見車間里機器轟鳴,想到這些年為了多掙幾個加班費,陪女兒的時間少之又少,滿心愧疚。這時,好友老張湊過來,小聲說:“聽說有人都開始給領導送禮了,你不意思意思?”
世和面露難色,咬咬牙:“咱本分人,能走正道就不走歪路,先按主任說的辦,實在不行……再說吧。”
說罷,攥緊手中的包,包里裝著女兒的未來與希望,大步邁向工會辦公室,身影在昏黃光線里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然。
晨光艱難地穿透工廠那積滿污垢的窗戶,灑在工會辦公室門口略顯局促的世和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整了整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才邁進屋內。
工會的辦事員小劉抬起頭,冷淡地問:“找誰?”
老王忙滿臉堆笑:“劉同志,我找李**,想問問轉戶口拿表的事兒。”
小劉指了指里間:“在里頭呢,等著吧。”
世和忐忑地站在門邊,目光掃過墻上那些表彰先進工人的錦旗,心里默默念叨著自家丫頭的獎狀也該貼在這顯眼處。
不多時,李**出來了,大嗓門透著股干練勁兒:“老任啊,聽說你為閨女戶口來了,這事兒可不好辦吶!”
世和上前半步,雙手遞上一支皺巴巴的煙:“李**,您知道我家情況,孩子她媽也是農村戶口,小時候成績也好,為了弟弟妹妹上學,她放棄自己的上高中的機會,我的丫頭是讀書的料,有優良的遺傳基因,就指望著她讀書出息。這馬上中考,沒戶口可全完了。”說著,眼眶泛起微紅。
李**接過煙,夾在耳后,語氣軟了幾分:“廠里指標有限,申請的人不少,你先把表拿去填了。”
說著,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申請表,“這上頭信息,一個字都別寫錯,孩子成績證明、家庭情況,都要如實填寫。”
世和如獲至寶般接過表,手指都有些顫抖,連連點頭:“一定一定,我回去就仔仔細細填。李**,您看我在廠里這么些年,沒出過岔子,年年評優也有我,能不能多關照關照我家丫頭?”
李**拍了拍世和肩膀:“老任,你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但這流程得走,大家公平競爭。你把表交回來,我會提交上去開會研究,盡力而為吧。”
世和緊緊攥著表,像是握住女兒的命運,退出辦公室時,朝忙碌的眾人微微鞠躬致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