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的宿舍區是一片充滿煙火氣的地方。一排排簡易的宿舍房錯落有致地分布著,房屋的墻壁因為歲月的侵蝕,已經略顯斑駁,有些地方還能看到雨水沖刷的痕跡。每到夜晚,當家家戶戶的燈光漸次熄滅,在那并不十分隔音的宿舍里,偶爾會傳來夫妻間一些輕微的動靜。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透過薄薄的墻壁,悄悄傳到隔壁鄰居耳中。
可到了白天,陽光傾灑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小尷尬都被忙碌和笑聲沖淡了。職工們精神抖擻地奔赴建筑工地,休息間隙,那些聽到動靜的工友們,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開始互相打趣起來。
“老張啊,昨晚你那屋里是啥動靜啊?是不是在練功夫呢?”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端著搪瓷缸,湊到老張身邊,故意壓低聲音,眼里卻滿是笑意。
老張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熟透的西紅柿,可他也不甘示弱,放下手里的工具,假裝生氣地回嘴:“你個小兔崽子,懂啥!這叫夫妻間的正常交流,沒結婚的毛頭小子別瞎打聽。”
周圍的人頓時哄堂大笑,爽朗的笑聲在工地上空回蕩,把疲憊都驅散了不少。大家你一我一語,開著各種葷素不忌的玩笑,有的說“老張肯定是怕老婆,被擰耳朵了”,有的說“說不定是在給孩子講故事呢”。原本疲憊枯燥的建筑工作,就在這樣的歡聲笑語中變得生動有趣起來。沒人會真的生氣,這些玩笑話里沒有半分惡意,只是工人們在艱苦的三線建設生活中,自我解嘲、舒緩壓力的一種方式,也讓整個建筑工地充滿了濃濃的人情味與別樣的歡樂氛圍。
浩楠總說,他們居住的單位里,大部分人都很簡單。每月發工資的日子,是大家最開心的時候,雖然工資不算高,但足夠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那時候買東西都要憑票,糧票、布票、油票、肉票,每一張都得省著用。在食堂打飯也需要飯票,飯菜價格低廉,味道卻不差――因為食堂的職工也是單位的正式職工,和大家都是熟人,做飯時格外用心。
宿舍里的陳設都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柜子,幾乎就是全部家當。而且大多住的是平房,誰家要是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回家,早就被鄰居發現了。再加上單位里經常組織學習教育,大家的思想都很單純,即便有人心里動了歪念頭,也沒機會犯錯誤。
浩楠記得最清楚的,是父親晚上加班的日子。每當這時,車間都會給加班的工人加餐,通常是兩個肉包子和一瓶汽水。那時候肉包子可是稀罕物,汽水更是孩子們眼里的“奢侈品”。可父親從來舍不得吃,總是把肉包子用干凈的油紙包好,汽水揣在懷里,下班后匆匆帶回家,分給浩怡、浩楠和浩檀三個孩子。孩子們吃得狼吞虎咽,肉汁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滿屋子都是肉包子的香氣。而父親就坐在一旁,眼睛不看孩子們吃,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好像只要孩子們吃得開心,他就滿足了。
后來,單位里掀起了一股追劇熱潮,一部《射雕英雄傳》讓所有人都著了迷。大人們也被這股熱潮席卷,每天下班后,都匆匆趕回家,搬著小板凳坐在孩子身后,眼睛緊緊盯著小小的黑白電視機。
他們一邊看著電視劇,一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劇情和演員的表演。有人說“郭靖太老實了,容易被欺負”,有人說“黃蓉太聰明了,要是能娶到這樣的媳婦就好了”,還有人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對武俠世界的憧憬,說“當年我也想當一名俠客,行俠仗義,闖蕩江湖”。
鄰里之間的關系,也在共同追劇的過程中變得更加緊密。大家會湊在一起分享自己對劇中人物的理解,會為某個精彩情節爭得面紅耳赤――有人說“楊康雖然壞,但也是身不由己”,有人反駁“再怎么身不由己,也不能認賊作父”。可不管爭論得多激烈,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愉快的笑容,沒一會兒又會因為下一個情節而一起歡呼。
那時候,《射雕英雄傳》就像一把神奇的鑰匙,打開了人們平淡生活中的歡樂之門,讓那個年代的三線建設者們,都沉浸在武俠世界的熱血與溫情之中。
可任世和的心里,總有一塊疙瘩解不開。看著女兒浩怡一天天長大,卻變得越來越叛逆,他心里滿是愧疚。他總覺得,是自己陪伴孩子的時間太少,才沒有培養起良好的親子關系。他后悔當初圖省事,把女兒浩怡一個人放在鄉里讀書,以為這樣能讓自己安心工作,卻沒想到錯過了女兒成長的重要時光。
“越怕麻煩就越有麻煩,”任世和常常在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對著天花板嘆氣,“當時覺得把孩子放回老家省心,可從長遠來看,真是得不償失啊。”
他也知道,自己心里可能存在一定的偏見。有時候他會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對“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句話的理解有偏差,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安――他知道這句話出自孔子,可他又忍不住覺得,自己生女兒本來就是錯的。每當這個想法冒出來,他又會立刻否定自己,可轉而又會想:“既然生了女兒,就該認命,有些事是無力回天的,再后悔也沒用。”
這樣矛盾的想法,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任世和的心里,讓他在忙碌的工作之余,總多了一份牽掛與自責。而三線建設的歲月,就在這樣的奮斗、歡笑、牽掛與期盼中,一天天向前走著,留下了無數難忘的回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