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是八仙桌,一張桌子需要四個人抬才能動,一張椅子也需要兩人才能搬起來,要將椅子放在桌子上,就要先把桌子推到籃子下方,這個工作難度非常大,首先是要推動桌子,然后把椅子搬上去,這是無論如何一人搞不了的事,只能協助,也就是說,世平的偷的路斷了,無法再繼續。
他無計可施,只有等小姑奶奶回來才行,小姑奶奶也有地要種,免得人家說三道四。
給她弄個那個成分就不好了。
大姑奶奶跑了,如果不跑,就有可能成為那個成分。
世平只有乖乖聽話,這兩天好吃好喝,像是過年一樣,過年也沒有啥好吃的。
雞蛋要拿去換鹽,也舍不得吃,幾乎沒有多的雞蛋,世平媽還要攢一些雞蛋給老母雞抱窩,孵小雞,雞群總有損失,或者被黃鼠狼叼走,小雞或者被老鼠吃了,小雞長大了,是公雞,就要留著待客,一般來的都是貴客才殺雞,平時都舍不得吃,也不能賣,免得說走那條路線,是偏右的那個派別就麻煩。
不把雞群的損失給彌補上,第二年的鹽就有影響。
世平媽考慮長遠又周全,哪怕在生活細節上不夠講究,對照顧娃娃方面也有不足,像是散養的**羊群馬群,總有損失,有野獸在覬覦這些食草動物,食肉動物時刻在尋找機會捕獲口糧。
要不然會餓死。
作為食物鏈的頂端,也要時刻提高警惕,也要冒著很大的風險去捕獵,何況作為人類社會的自然呢?
兩天后,小姑奶奶將世平送出大門,她知道她弟弟的脾氣性格,雖然現在一貧如洗,可現在的時代各個家庭都差不多,不存在誰笑話誰,大家都一樣窮,相安無事,無非是小姑奶奶善于經營,量入為出,有一些余糧,有糧食就好辦,人不會挨餓,家禽家畜也有吃的,全家就會有雞蛋吃,還能拿雞蛋換鹽。
擅長經營家庭的,才是好的女主人。
小姑奶奶瞧不起世平媽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覺得世平媽在生活上連自己的娃娃都照顧不好,更不用說照顧他弟弟才明了,更是一團糟。
兩天后,才明來接世平。
世平蹦蹦跳跳從大門出來,才明差點不認識,像是自己小時候那個小少爺,穿的干干凈凈,臉也紅光滿面,新棉襖新棉褲,像是早已準備好了,只等世平一過去就給換的樣子,胸前還用別針固定著一塊繡著荷花的白手絹,可能看世平鼻涕多,有了手絹,養成了習慣,就不用袖子去擦,避免袖子再次淪陷,成為重災區。
才明見了世平,就去抱他,世平不讓抱,說:“看,這是啥?”
說著,他抬起了腳,給才明看,才明一看,是一雙新鞋子,千層底的黑緞子面的棉鞋,一看這緞子,就知道是上等貨色。
原來世平有了新鞋子,故意高抬腿走路,目的就是要讓大家看看,在小伙伴們面前顯擺顯擺,所以不讓才明抱他。
才明知道他的心思,不抱就不抱,他最喜歡的就是小兒子,看著小兒子歡蹦亂跳的樣子,他心里一陣陣發酸,覺得自己身為男人,一家之主,上對不起天,下對不起地,中間對不起父母雙親,也對不起列祖列宗,人生于這個時代,無能為力,假如跨越時空,他愿意重新來一次,但沒有假如,只能往前走,沒有機會回頭,也可能明天突然死了,萬事皆休。
他在后跟著,看著世平,就想到自己小時候。自己是獨子,前面都是女的,姐姐們都嫁的好人家,有權有勢有錢,三者相互轉化和牽扯,相互作用,不是單打獨斗就能成功的。
以前差點被抓走,如果抓走,不知道會有什么情況,可能就沒有這個小家伙了。說不定已經成了肥料。
當時上面通知下來,有正式下文,抓他壯丁,三天后隨隊伍出發開赴前線。
父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知道戰爭的殘酷,上前線的,有幾個人回來?
屈指可數,大部分都成為炮灰,父母就這一根獨苗,延續香火,全靠他一人,于是動用社會關系,要保住他,想來想去,還是去找大姑爺幫忙,他的親戚在當保長。姓劉。
民國二十六年深冬,北風裹挾著雪粒子,像碎玻璃碴子般刮過青石板路。
任世和縮在門檻后,看著父親任才明蹲在屋檐下,吧嗒著旱煙袋,煙鍋里的火星子在雪地里明明滅滅。
灶屋傳來奶奶壓抑的抽噎聲,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在清冷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三天前,保公所的銅鑼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王甲長扯著公鴨嗓宣讀壯丁名單,任才明的名字像顆炸雷,在村子上空炸開。
任世和記得,當時父親攥著鋤頭的指節泛白,指縫間滲出的血滴在新翻的泥土上,像幾朵刺目的梅花。
當晚,任家堂屋的煤油燈熬到后半夜。
任才明悶頭往八仙桌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在青磚上撞出淤青:“爹,娘,世和才六歲,我要是走了……”
話沒說完,奶奶就癱倒在地上,灰白的頭發散落在冰冷的地面。
天剛蒙蒙亮,任才明揣著五塊銀元,踩著半尺厚的積雪出了門。
任世和趴在窗口,看著父親的身影在風雪中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土路上。
晌午時分,父親渾身濕透地回來了,銀元原封不動地躺在布包里。
他蹲在門檻上,泥水順著褲腳淌成小洼:“鎮上的李師爺說,獨子也得抽簽。”
奶奶顫抖著雙手,從箱底翻出一個紅布包。
打開層層包裹,里面是枚刻著“長命百歲”的銀鎖片,那是任世和滿月時的禮物。
“去找你表舅劉保長,”奶奶把銀鎖片塞進任才明手里,“當年他娘病重,要不是咱家送的救命糧,早沒了。”
暮色四合時,任才明終于敲響了劉保長家的黑漆大門。
門開的瞬間,暖烘烘的酒氣裹挾著紅燒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劉保長敞著羊皮襖,油光光的手指間夾著煙卷,看到任才明時,三角眼瞇成了縫:“稀客啊!快進來,鍋里正燉著野豬肉呢!”
任才明局促地坐在雕花太師椅上,雙手捧著銀鎖片和銀元,掌心的汗水浸濕了紅布。
劉保長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傳來更夫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得任才明的心直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