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子不當兵,這是老規矩。”劉保長突然放下算盤,肥厚的手掌拍在任才明肩頭,“不過上頭的人也要吃飯。”
他盯著任才明手里的銀元,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我去疏通疏通,至少得這個數。”說著,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任才明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地窖里僅存的半袋糙米,想起世和去年冬天凍得生瘡的小腳。
最后,他咬了咬牙,把銀元推到劉保長面前。
離開劉保長家時,雪停了。
慘白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像鋪了一層厚厚的鹽霜。
任才明摸了摸空蕩蕩的布包,突然蹲在路邊,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劉保長很圓滑,也有勢力,不管哪個部門的來人找他,他都能擺平,相當于地方紳士,他和大姑爺是堂兄弟關系,對于這點忙,他還是推不掉的,必須要幫的。
“堂兄,這個人是獨子,古語說,獨子不當兵。這個規矩還是要的,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大姑爺說。
“這個沒辦法,國難當頭,一些規矩也要改一改,正是用人之際,作為地方有影響的人,更要遵紀守法,為國分憂解難。”劉保長說。
“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辦法倒有,只是要流血。”
“哪里流血?”
“心在流血。”
“為什么?”
“因為心疼。”
“為什么要心疼?”
“因為要出錢。出錢不等于割掉心頭肉嗎?”
“這個好辦,說個數,都是親戚,我相信你也不會從中賺什么的。”
“是的,你我都不會賺,只是打發這抓壯丁的人,給他打點了,就沒事。”
“大概多少?”大姑爺問。
劉保長沒說話,伸出五個指頭。
“五百大洋?”
劉保長搖搖頭。
“伍仟大洋?”
劉保長又搖了搖頭。
“伍萬?”
“虧你是地方上大富商,連這個都不懂,你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帶著一箱子大洋安全嗎?往小的地方值錢的地方去想,想那些硬通貨,不管誰執政都用得上,不管到哪里,都值錢的東西是啥?”劉保長說。
“金條?”大姑爺說。
劉保長點了點頭。
“哈哈,我說是啥呢?這個簡單。我今兒都帶來了,不多不少,正好五根金條,你看看,這貨色如何?”大姑爺說。
劉保長笑了,說:“不愧是大奸商,早有準備,看來,那任家沒有看錯人,找對了你這個大姑爺。”
“哪里,哪里,這是隨行就市,既然經商,就要商,要找準商機,抓住商機,人心都一樣,現在市場行情就是這樣子,既然咱們不賺,也不能讓我們倒貼,這金條是我先墊的,老丈人那里好說,為了他寶貝兒子,要啥就給啥,不在乎這一巴掌的金條。我有這個自信。堂兄就收下,要打點的,堂兄就去做。只要能把那個不成器的留下來,就算成功。那個才明,不成器到哪里都是,到了前線,估計第一個就完蛋,不是送死是什么?”大姑爺說。
“我辦事,你放心,這條子我收下,算是一個郵遞員,去打點他們,放心,有錢能使鬼推磨,況且我這點薄面他們也會給的。”劉保長說。
他的腰間掛著盒子炮,德國造的,非常威武,人靠錢說話才有底氣,語氣霸道,人有槍,說話就嗆人,像是隨時準備拼命,不敢惹。
劉保長做到這個位置,也很不容易,訣竅就是審時度勢,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是一樣的道理。他答應下來,就沒有不成功的。
當然,上貢還是及時的,在大姑爺奉上金條之后,劉保長就用金條疏通了關系,抓兵的人放了才明,名義是自愿捐助大洋一百塊作為軍費,這個說得過去,如果想要在臺面上留下來,就必須在臺面上設計好說辭。
這樣,公家得到一百塊大洋,辦事的主管得到五根金條,保住了才明,才明才有今天。
他感到他的生命的延續,到了世平這里,可能就是最好的結局。即便突然離世,也沒什么可惜的,本來自己的命,在那一年就該終結的,不知道在哪里,但一定會死。
大姑爺先拿的金條給劉保長,等那一撥壯丁走了之后,才明留下來,他的爹媽就給了大姑爺六根金條,五根是還大姑爺的,第六根是給大姑爺的犒賞,讓他去感謝劉保長還有相關的人。這樣一來,大姑爺救才明的事就告一段落,完美收官。
他沒有從軍的經歷,差一點就有了,不過不后悔,他很清醒,在人間少有的人能夠保持清醒,他知道有權的人絕對不會輕易交權,一旦交權,就沒了進錢的渠道,交權之后,還有生命危險,面臨被清算被審判甚至上絞刑架,一旦交權,就不再有任何價值,四面楚歌,以前得罪過的人都會來反撲,所以就有了千刀萬剮。哪怕以前是大英雄,也難逃厄運。
他看清楚人心的本質,一切都豁然開朗,知道他來人間一趟,來時一人哭,眾人笑,走時一人笑,眾人哭。
他不過是來人間完成使命,然后再慷慨赴死,死不可怕,來自一粒灰塵,回歸一粒灰塵,生命如此脆弱,經不起風輕輕一吹,就被拋撒在地角天涯,所以說,何處青山無白骨,哪里黃土不埋人?
既然已經像狗那樣完成任務,人也可以走了,再無牽掛,后代的人生如何度過,或者重復,或者開拓新領域,踏上新征程,都和他無關,或好或壞,或哭或笑,他也無法管,無力管,無心管,因他操心天下人,天下人誰記得他?人過好自己一生就好,有福就走全生,無福就走半生,大多數只能看到一半讓人喜樂的風景,沒有誰從生到死都一路凱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