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窮志短,窮了最好別結婚。
暮秋,玉米秸稈在風中沙沙作響,郭任莊的土路揚起陣陣塵土。
任世平蹲在自家院門口,左手捏著旱煙袋,右手無意識地撥弄著地上的土坷垃。
日頭偏西,余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棵歪扭的樹。
“世平!”二嬸的大嗓門打破了寂靜,“隔壁村李媒婆說了個姑娘,明日來相看相看。”
任世平頭也沒抬,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二嬸,我不想娶個只知道做飯生孩子的媳婦。”
二嬸一聽,雙手叉腰:“你都二十六了,還挑!你哥世和在城里國企,都托人介紹了好幾個對象,你呢?再拖下去,打光棍兒吧!”
夜里,任世平躺在土炕上,望著被煤油燈熏得發黑的屋頂發呆。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他想起去年冬天,去縣城給哥哥送干糧時,在新華書店看到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書中的愛情,不像莊里人那樣,為了幾畝地、幾頭豬就湊到一起。他翻了個身,土炕發出嘎吱聲,心里琢磨:“我要找個能說得上話,懂我想法的人。”
第二天,李媒婆帶著姑娘來了。
任世平特意穿上哥哥淘汰的藍布中山裝,頭發抹了點水,梳得整整齊齊。
姑娘叫秀蘭,穿著花棉襖,低著頭,手里攥著塊手帕。
二嬸把兩人往屋里推:“你們年輕人聊,我和媒婆去灶屋燒水。”
屋里氣氛有些沉悶,任世平撓撓頭,率先開口:“秀蘭,你平時在家都干啥?”
秀蘭頭也沒抬,小聲說:“洗衣做飯,喂豬養雞。”任世平心里一沉,又問:“那你識字不?看過書沒?”
秀蘭臉漲得通紅:“只念過兩年書,字認不全。”
這時,二嬸端著茶水進來,笑著說:“世平,秀蘭可是出了名的勤快,娶回家保準能持家。”
任世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給秀蘭倒了杯茶。
他望著窗外隨風擺動的玉米秸稈,突然想起哥哥上次來信說,廠里女工不少,要是愿意,可以去碰碰運氣。
送走秀蘭和李媒婆,二嬸氣呼呼地說:“多好的姑娘,你到底想找啥樣的?”
任世平把旱煙袋別在腰后,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二嬸,我想去城里闖闖,興許能遇到對的人。”
二嬸跺腳嘆道:“你這孩子,凈瞎折騰!”
世平不理她。二嬸悻悻地離開。
世平心想,為什么要結婚?自己單過不好嗎?
如果結了婚,生了娃,娃長大離開父母,想要讓娃來照顧父母,娃恐怕有心無力,娃也要養家糊口。自己恐怕照顧自己都困難,又如何能照顧家人呢?
如果因為這一輩子過得很苦,為什么還要生孩子,讓孩子再走一遍人生的苦旅?
要說成為一個好人,做好事,做善事,有無數,最大的善,就是不讓別人在自己跌倒的地方再一次跌倒,吃過的苦,再讓別人嘗。有苦自己吃,不要分給別人,這就是善,有福不獨吞,和人分享,這就是最大的善。
到底該不該結婚?這是個難題。不結婚,唱戲的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看來戲本也是文人寫的,鼓勵結婚生子,將來老了有依靠。
如果不結婚不生子,恐怕自己老了沒人管,凄凄慘慘,死了沒人安葬,一輩子的名聲就此全部否定。
要是結婚,問題太多。要管活著的事,就太多了,要管死了的事,那簡單,最多三天,大哭一場,眾人散去,就在冰冷的地下長眠。
也無人打攪,十分安靜。再無愛恨情仇,再無恩恩怨怨。這樣不更好?真是矛盾,太矛盾!
要是不結婚,還是想結婚,總不能背負光棍的名聲在鄉村里混吧?要是打光棍,那徐德恨不是要笑掉大牙嗎?
總不能讓徐德恨抓住把柄,家里沒勞動力,窮鬼一個,連老婆都沒有,女人的手都沒摸過,這輩子白瞎了!不能啊,不要在氣勢上輸給徐德恨,徐德恨,太可恨了!
麥收后的郭任莊,空氣中彌漫著新麥的甜香,可任世平的心情卻像被烏云籠罩。
晌午時分,日頭高懸,徐德恨晃著膀子,大剌剌地走進任家院子,嘴角掛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世平,這都入夏了,你咋還打著光棍,晚上睡覺不冷清?”
任世平正往水缸里倒水,聞手頓了一下,水濺到鞋上。
他緊攥著水瓢,指甲泛白,強壓著心頭的怒火,甕聲甕氣地回道:“關你啥事,我遲早能娶上媳婦!”
徐德恨雙手抱胸,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脖子上的青筋都跟著抖動:“就你?要錢沒錢,要勢沒勢,拿啥娶?莫不是打算從夢里娶個仙女?”
說罷,又甩了甩汗津津的膀子,大搖大擺地走了。
當晚,任世平躺在嘎吱作響的舊竹床上,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灑在他滿是愁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