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聽到劉院長這番高度評價和支持承諾,激動得臉更紅了,一直緊抿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他搓了搓手,終于忍不住望向沈慕顏,聲音都有些發顫:“沈醫生,那……那是不是說……血友病,能……能治好了?”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老技術員最樸素的愿望,既然提取出更精純的凝血因子,是不是就能做出有效的藥了,那病不就應該能治好嗎?
劉院長的目光也落在了沈慕顏身上,帶著同樣的詢問,只是更多了幾分理性的期待。
沈慕顏迎著兩人的目光,臉上的喜悅沉淀下來,換上了醫者特有的冷靜與嚴謹。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不容誤解的實事求是:“吳老師,院長,這還不能說治好。”
她頓了頓,看著老吳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彩,耐心解釋道:“我們現在分離出來的,只是凝血因子viii本身,或者說是含有其活性的蛋白組分。血友病,特別是甲型血友病,根本原因是患者身體里先天就缺乏制造這種凝血因子的能力,是一種遺傳缺陷。”
“我們提取出來的外源性凝血因子,輸注到患者體內,只能暫時補充他的缺乏,幫助他在一段時間內形成正常的凝血塊,止住正在發生的出血,或者預防一些可能引發出血的小創傷。等這些輸進去的因子被身體代謝消耗掉,他自身的缺陷依然存在,出血風險依舊。”
她盡量用通俗的語解釋著復雜的病理生理。
老吳聽得似懂非懂,但暫時補充、代謝消耗、缺陷依然存在這些詞,讓他明白了這離根治還很遙遠。
劉院長則緩緩點頭,顯然理解了其中的關鍵。
沈慕顏在心里無聲地嘆了口氣。
即便是在她前世所處的、醫療技術更為發達的時代,血友病也依然是一種需要終身管理、依靠定期輸注凝血因子來預防和治療出血的疾病,所謂的基因治療也仍在探索階段,遠未普及。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七十年代西北,他們能做出一點粗制的、有效的凝血因子,已經是奇跡般的突破,是絕望中的一線生機,但距離治愈那個美好的愿景,還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看著老吳有些失落的表情,語氣放得更加溫和,但依舊堅定:“吳老師,我們現在做的,不是治愈,而是治療和控制。是給像年年這樣的病人,一個在出血時能夠有效止血、在關鍵時刻能夠保住性命的機會。是讓他們能夠相對正常地生活、成長,減少殘疾和死亡的風險。這同樣意義重大。”
她的話,像一盆溫度恰好的水,澆熄了老吳因一時激動而燃起的過高期望,卻也重新點燃了更為務實、更為持久的希望之火。
老吳怔了怔,慢慢咀嚼著她的話,臉上的失落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敬佩的明了所取代。
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沈醫生。是我想得太簡單了。能止血,能救命,能讓孩子少受罪……這就已經是大功德了!”
劉院長也感慨道:“是啊,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們現在走出了提取有效成分這最關鍵的第一步,以后就能想辦法提高產量、穩定質量、優化用法。哪怕不能根治,能大大改善患者的生存質量,延長他們的生命,這就是我們醫療工作者最大的價值所在!”
他看著沈慕顏,眼神里充滿了贊許和信賴:“小沈,你能這么清醒,不居功,不冒進,實事求是,這很好。接下來,就按你說的,咱們一步一個腳印,把這件事扎扎實實地推進下去。需要什么,院里、師里,都會盡力支持!”
“謝謝院長信任。”沈慕顏鄭重回應。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長且布滿荊棘,優化工藝、擴大生產、確保安全、建立規范……每一項都是艱巨的挑戰。
但有了初步的成功,有了團隊的支持,有了上級的重視,希望的種子已然播下。
剩下的,就是懷著對生命的敬畏,用最嚴謹的態度和最堅韌的努力,去呵護它發芽、生長,直到真正能為需要的人,撐起一片小小的、卻至關重要的保護傘。
至于治愈……那或許是更遙遠的未來,屬于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醫者去追求的星辰。
而他們這一代人,在這個特殊的時代和地點,能點亮眼前這盞雖然微弱,卻足夠照亮一段險途的燈,便已無愧于心。
辦公室里的氣氛,從最初的激動振奮,沉淀為一種更為厚重,更為堅定的決心。
……
日子一天天過去,年年的病房窗口,那盆不知名的小草,已經從沈慕顏移栽時的蔫頭耷腦,變得綠意盎然,甚至還抽出了一條細弱的穗。
孩子恢復得很快。
年輕的生命力像戈壁雨后頑強鉆出的草芽,有著驚人的韌性。
頭上的繃帶早已拆除,只留下一個淡粉色正在慢慢變淺的疤痕,藏在新長出的柔軟黑發下面。
臉色紅潤了,胳膊腿也有了力氣,不再總是安靜地躺著,常常眼巴巴望著窗外,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號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