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楓也不攔,只低聲一笑,像是說給她聽,又像自自語:“想讀多少讀多少,上不封頂。還清了還能繼續借――這種買賣,外頭排隊都輪不上。”
孫尚香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她知道,不讀,就永遠翻不了身。
猛地回頭,一個箭步沖上前,劈手奪過他手中的《山海經》――正是《大荒東經》那一卷。
“東海之外,有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孺帝灝項于此,棄其琴瑟……”
她咬字緩慢,磕磕絆絆。山海經本就晦澀,夾雜古字異名,她讀得吃力,錯漏頻出。
可那聲音,終究響了起來。
“是‘顓頊’,念錯了――這句,扣錢。”
許楓懶洋洋地窩在藤椅里,火盆映著他半邊臉,語氣輕飄飄的,像甩出一張廢牌。
《山海經》他閉著眼都能倒背如流,孫尚香才讀兩句,錯處就全落進他耳朵里。
孫尚香一口氣梗在胸口,剛想拍案而起,又硬生生咽回去――畢竟,真是自己念岔了。
她咬著后槽牙重來一遍,念到那兩個生僻字時,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往外蹦。
她繼續往下讀,許楓卻已闔上雙眼,呼吸漸沉,仿佛魂魄早已離體,踏進了那片混沌初開、巨獸橫行的洪荒世界。
可沒一會兒,聲音戛然而止。
他知道,卡住了。
“有j(wěi)國,黍(shu)食。”他眼皮都沒抬,嘴角一揚,“扣十銅。”
孫尚香腮幫子瞬間鼓得像塞了核桃,恨不能把書撕了砸他臉上。可理虧在先,只能冷哼一聲,低頭再念,聲音都快從鼻腔里擠出來。
一整天下來,讀書如打牌,錯得比讀得多。算下來,怕是連本都保不住。
直到傍晚,又一句“扣十銅”悠悠飄來,她終于繃不住,眼眶一紅,抓起外袍轉身沖出門去,門板都被她撞得震了三震。
可第二天日出之時,人又準時坐在了門檻上,一臉倔強,像頭不肯認輸的小狼。
連續數日,雷打不動。
這邊許楓悠哉聽書,那邊荊州,早已暗流翻涌。
荊州七大家,盤踞千年,根深蒂固,本土豪強幾乎全攥在這幾姓手里。
蒯家鎮南郡,黃家踞沔南,馬家居宜城,素有“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之說。
龐、蔡、習、楊四族,則聚于襄陽,互為犄角,牽一發而動全身。
劉備為何將劉琦從江夏劫至襄陽?答案就在這兒――控住襄陽四族,等于握住了荊州半壁江山。其余勢力,或拉攏,或瓦解,皆可徐圖之。
再得民心所向,荊州唾手可得。
可蔡家如今已與劉備結下死仇――族長蔡瑁被殺,血債未償。昔日最煊赫的世家,如今只得縮頭蟄伏。畢竟劉備就在城里,刀懸頭頂,不得不忍。
其他三家嘴上同仇敵愾反劉,背地里早各懷鬼胎,暗線頻通,私底下已悄悄向劉備遞了投名狀。
此外,荊州還有一股無形卻更兇的力量――清議名士。
領頭者,正是龐德公。
此人終生不仕,卻一可定風云。輿論走勢、家族決策,皆受其影響。司馬徽奉他為兄,黃承彥與之交厚。諸葛亮孤身入荊,無依無靠,全賴龐德公慧眼識珠,傾力栽培,才得以嶄露頭角。
他是真正立于江湖之遠,卻執掌廟堂之權的隱世巨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