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許楓懶洋洋窩在太師椅上,懷里摟著一本《山海經》。
屁股底下墊的是頂級蠶絲墊子,軟得像云,他卻還嫌別扭,干脆甩了鞋,兩條腿直接架上紫檀方桌,腳心沖著新搬來的火盆,暖意順著經絡往上爬。
他本不是嬌氣的主兒,奈何今晨一場倒春寒來得猝不及防,濕氣鉆骨,活脫脫從江南搬來的陰冷。
烤了半晌,周身才終于松快下來,懶意如藤蔓纏身,眼皮也沉了幾分。
昨夜通宵搓麻,油燈點了十盞,亮如白晝――擱旁人眼里已是豪奢至極,甘梅、蔡琰照舊談笑風生,半點不覺刺眼。
可許楓是見過電燈的人,那昏黃跳動的火苗,看得他眼角直抽。
“嘖,真該催催科學院那幫人了。”他瞇著眼低語,“燈泡和電網都拖多久了?再這么下去,我得靠蠟燭過一輩子。”
念頭一起,歷史的齒輪悄然轉動――沒人想到,一場牌局,竟為亂世點燃了第一縷現代之光。
“夫君……孫家那妹子……”
聲音輕柔,甘梅已悄立門邊。這是她獨有的特權――不必通稟,可直入內室。
起初她還拘禮敲門,后來發現反倒擾人清靜,索性隨了許楓的性子,來去如風。
“還在鬧脾氣?”許楓頭也不抬,“那就讓她自己悶著,悶到想通為止。”
他語氣輕松,心里卻清楚,這些日子甘梅為了孫尚香的事操碎了心,眉間愁色漸重,連笑都少了。他心疼,卻不急。孫家既已點頭,婚約已定,時間多的是。
“不是……”甘梅急忙擺手,“她說要替你讀書還債,可站在門外不敢進……”
這話一出,許楓挑眉。昨晚剛輸了個底朝天,這才幾個時辰?情緒穩得比軍令還快,一點虧都不愿欠著,倒是有點意思。
“讓她進來。”
他順手把《山海經》往旁邊一擱,正好眼睛發澀,有人代讀,正合心意。再說,書里那些奇獸異草,說不定能勾走她心頭的郁結。
“那臣妾去備些果子!”
甘梅眼珠一轉,笑著退出去,順手把人拽了進來,又溜得干脆,留足空間給兩人獨處。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許楓斜倚著,孫尚香僵站著。四目相對,誰也不開口,仿佛在比拼誰更能扛得住沉默。
直到許楓腳尖蹭了蹭火盆邊沿,慢悠悠伸手去拿書――
“你昨晚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孫尚香猛地出聲,嗓音繃得緊緊的。
“算。”許楓看她一眼,語氣沒半點波瀾,“我說話,從沒不算過。”
她臉色微松,可下一秒就挺起脊背,理直氣壯起來:“我自小識字不多,所以……一字兩銅!”
這邏輯荒唐得離譜,偏偏她說得一本正經。
許楓冷笑:“當我是菜市口賣蔥的?不講價――一字一銅,童叟無欺。”
一銅一字,其實不便宜。許楓的錢莊發行三等銀票:金、銀、銅。十銅換一銀,十銀兌一金。五百二十金的債務,等于五萬兩千字。張嘴就能賺,府里多少人搶著干?
“兩銅!”孫尚香氣鼓鼓,腦子飛轉卻算不清總數,只覺得太多。
“一銅!”許楓寸步不讓。
她咬牙,轉身就走,腳步利落,背影倔強。可到了門口,腳步卻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