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若手上的炭筆沒有停,動作還越來越快,可筆下的那張畫已經廢了。
一顆一顆的水珠打在紙上,浸染開來形成一個個不規格的小圈,圈內的紙皮變得薄而柔軟,形成的紋路就如珠子落入水面蕩開的波紋。
郭嬤嬤知道自家姑娘一向堅韌,當初夫人離世,老爺出事她都沒有哭過,唯一傷心哭過一場,就是上次懷越哥兒的時候。
此時看到自家姑娘哭,她心痛得跟什么樣,一把將江宛若摟在懷里:姑娘,姑娘,你別哭,別哭啊,事情慢慢來,一步一步地來,你一哭我這老婆子受不住。
江宛若伏在郭嬤嬤的肩頭輕聲痛哭,今日里她再次體驗到什么叫切膚之痛,真好像生生切掉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
好久沒有那么痛了,那是前世死后看到家人搶奪她財產時,痛到了靈魂里的那種痛。
郭嬤嬤將自家姑娘摟在懷里,不斷的安撫她,讓她不要哭,不要激動,這樣對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江宛若哭過了一會兒便收住,心中憋了一下午的怨懟已話已經傾倒出去,最難受的時候早已過去。
郭嬤嬤輕輕撫著她的背輕聲問:姑娘,你今日定然是看到越哥兒在別人身邊,你心里不好受,老婆子知道。
可三爺不是說了,肚子里這個咱們自已養,你為何要推拒,難道你愿意看到這個孩子也被抱走,像越哥兒一樣遠遠的看一眼也成奢望。
嬤嬤,如果我養了這個,又要置越哥兒于何地,我養一個不養一個,不是讓他們兄弟姊妹間產生隔閡,不如都不養。
世人都說,父母半世恩,兄妹一世情,把他們養在一起,對他們才是最好的。
好,好,不養,都不養。郭嬤嬤抹著淚,明白自家姑娘話里的意思,意思就是她養一個不養一個,對另一孩子來說就是偏心。
她以前在鄉下就見過,父母偏心導致子女不和吵架,以至于有些親兄弟老死不相往來的事。
自家姑娘怕越哥兒長大后,會認為自已的娘偏心,不喜歡自已。
越哥兒養在嫡母名下,看似以后的前程更為廣闊。
可越哥長大懂事后,他真的愿意用從小離開親娘,去換取一個看似大好的前程嗎
人心總是不足的,得到一樣總會奢望另一樣的。
何況人生本就無常,她夫妻倆人當年活不下去也不愿賣女兒,才流落到京城,可女兒還是離他們而去,永遠地的離去了。
如果現在讓她重新選,她定然會選能讓女兒活下去的路。
越哥兒長大會不會怨,這事她一個老婆子說不清楚,也預測不到。
郭嬤嬤心痛自家的姑娘,如果老爺不出事,如果那年大冶縣沒有那塊大暴雨,她家姑娘定然嫁到別家當主母了,自然不必受這些氣,更不用為養一個不養一個而苦惱。
江宛若洗漱后躺在床上,望著床頂發呆,也許是下午睡多了,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她剛才跟郭嬤嬤說的不全是真話,郭嬤嬤一直希望她身邊有孩子,希望她將來兒女承歡,子孫繞膝。
可她注定是要辜負她的期望。
她不能對郭嬤嬤講實話,她不想讓她擔心,她是她身邊待了十多年的老人,她把自已當女兒一樣疼愛。
自已是個本性涼薄的人,也是一個會審時度勢的人。
上午的時候她的確很痛,可她很快就調整過來了,哭過痛過已恢復了她冷硬的心腸。
細想一回,那些自以為對越哥兒好的理由,只是她對越哥兒避開的一部分原因。
越哥兒剛被抱走她的確心酸,甚至有好長一段時間心里都難過,但她的血是冷-->>的,時間一久習慣后,她便不難過,甚至有種不用帶孩子的輕松感。
世間太多的牽絆不適合她,她很快做了決定,肚子里這個她也不養了。
她想對待他(她)跟對待越哥兒一樣,讓他(她)與越哥兒長在一起,有利于他們兄弟(妹)之間的感情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