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談論起這些年的事情,他避開了苦悶與沉痛,從中擠壓出僅有的趣味。
學校的導師,邊防站的加強排。
黎東雪抱膝而坐,歪著頭,嘴角含笑看著陸昭,似乎在聽單口相聲一樣。
說到最后陸昭有些困了。
只有真正舒適的環境,他才能睡著,而撫養院無疑是其中之一。
陸昭打了個哈欠,舒展身體,問道:“我明天還有課,今天就先回去吧,周末再見。”
“嗯。”
黎東雪開車送陸昭回到干部學院,隨后車燈消失在了夜色中。
陸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見不到一顆星星,月亮都只是一個很淺的影子。
但他的心情無疑是六年來最舒暢的。
多年心結解開,順利勸退了黎東雪,還保住了六年情誼。
那么林大小姐的事情就很好解決了,處得來就繼續下去,處不來就算了。
如果以后能只跟林大小姐和平分手那就更好了,時至今日他不討厭林大小姐,但他更想當一匹自由野馬。
如今的聯邦官場獨官主義日漸壯大,聯邦首席都能獨身,沒道理我不行。
降龍伏虎固然不錯,可這恩情就太沉重了。
命數有常,亦無常。
師父也有算錯的時候。
陸昭哼著小曲走回房間,躺在床上很快進入了夢鄉。
――
一月二十號。
陸昭來到干部學院的第二周,來到課堂坐下。
位于后排的顧蕓拿著圓珠筆戳了戳他。
“怎么樣了?”
“什么怎么樣了?”
“就是你和那位黎大校呀?”
“別那么八婆了,要上課了。”
“讓我吃個瓜又不會死!”
此時,老教授走近教室,一如既往發下一份份機密文件,隨后在白板上寫下:
論述生命補劑的重要性,巨企對聯邦的影響,以及黑市走私問題
從國家體制問題,轉變成了具體的經濟問題。
這個課題陸昭很感興趣,生命補劑是當今社會的貨幣錨定物。
特別是國際社會崩潰之后,生命補劑更是水漲船高。上一周教授有講到聯邦與城邦交易,所用貨幣也多是生命補劑。
聯邦用生命補劑,去換取大災變前的各種技術,乃至是神州外的命骨用于研究。
如此重要的生命補劑,卻是由各大酒廠負責生產。
雖然也都是國資,但企業的本質是不變的。
在陸昭看來這種制度很不健康,特別是他吃過劣質生命補劑的虧,對于這些巨企印象很差。
上一年十一月份的時候,陸昭趁著空閑時間,專門去調查過酒廠。
發現在明面上幾乎看不到任何負面或者正面新聞,這些巨企就像隱身了一樣。
而聯邦內部數據庫里,也很少看到與之相關的資料。
一個掌握大量財富的行業,不可能沒有負面消息。
陸昭拿起發到手上的資料,簡單掃了兩眼,立馬精神一振。
里邊是關于一些酒廠腐敗的丑聞。
……在聯邦境內查獲的生命補劑走私案件中,有大量證據表明,酒廠內部工作人員深度參與了非法流通環節。初步評估認為,涉及酒廠人員的案件比例極高,甚至可能達到約半數。
臺上教授直不諱說道:“酒廠內部監管失序與工作人員參與走私,已成為當前生命補劑黑市猖獗最主要原因。”
“這也是我們今天討論的課題,未來或許能為某位同學提供思路,幫聯邦解決這個問題。”
“在這里我想請一位特殊的同學為我們解答,馮鵬同學。”
馮鵬,一個頭發夾著花白的中年人,生命開發三階,進修班里官職最大的人。
郡一級主官,比趙德還要高一級。
具體部門不知道,如果不是核心部門,那么含金量是不如市執的。
馮鵬微微舉起右手,道:“教授,這個話題會不會有些敏感?”
老教授回答道:“我們可以討論其他道是情況,比如荊湖道。如果你愿意為各位同學解答,那么我可以給你的進修評分一個優。”
“我們干部學院,主旨在于致力分析聯邦問題,在這里的一切行都不會記錄在案,也不會傳出去。”
聞,馮鵬稍加思索,點頭道:“可以。”
隨后他為在場所有人,深入剖析解答目前聯邦生命補給體系,從生產端到配給端,一應俱全。
聯邦為每一個酒廠制定生產指標,規定每個酒廠所能生產的各類生命補劑額度。酒廠自行采購糧食,可以直接與地方官府談,也可以直接向聯邦采購。
生產出來的生命補劑,一半上交聯邦,另一半可以自行出售給官方單位。
陸昭大概能猜到馮鵬所在部門。
生命補劑規劃管理司,三大核心部門之一。
上升到郡和道一級,含權量最大的部門有三個,道政局,人組總司,生命補給管理總司。
隨后的第二梯隊是監管,法律,治安。
生命補劑管理總司是一個道配給系統的老大,權重極大。
教室內其他人隱約間也察覺了馮鵬的不一般,目光變得有些熱切。
馮鵬總結道:“生命補劑走私問題,并非一個單一的問題。如果酒廠片區管理人不進行違規操作,那么他的業績就不達標。”
“聯邦給予的火耗標準太低了,只有不到5%。相關人員不得不依靠黑市,彌補損耗。”
此話一出,眾人低聲議論。
陸昭面露思索,總感覺這句話有些不太對。
忽然,坐在他后排的顧蕓開口道:“生命補劑對存儲條件要求并不大,大災變之前是1%,幾十年來也沒有出大問題,怎么改成5%走私問題怎么越來越嚴重呢?”
馮鵬回答道:“大環境不一樣,大災變前生命補劑的產能不及現在的百分之三十,何況每年都有新產品出現。”
顧蕓搖頭道:“你這話無法解釋為什么走私問題越來越嚴重,這樣拿個評優可太簡單了。”
在場其他人頓時對顧蕓肅然起敬。
馮鵬這種核心部門的大人物都敢硬剛。
雖然如今大家都是同學,但一個月后進修結束,三月份都要進入蒼梧官場。
馮鵬必然是職位最高的,有可能成為他們其中一些人的頂頭上司。
老教授站在臺上一如既往笑呵呵的,沒打算緩和氣氛。
他問道:“顧同學,你覺得根本原因是什么?”
“根本原因就是上一任武德殿首席公羊博恒遺留下來的問題,他留下的龐大利益集團,如今還盤踞在整個聯邦內部。”
“5%的火耗就是他定的,他兒子現在還是聯邦生命補劑委員會常任理事之一,他家如今還掌握著諸多酒廠的股份。”
顧蕓聲音不大,回蕩在教室,所有人都有些呆住了。
這話可不興說啊。
陸昭回首,看著這個有些邋遢的姑娘,一時間有些刮目相看。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