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時間,陸昭等人去趙志立家里吃飯。
趙家人很熱情,也很懂分寸,沒有揪著林知宴與陸小桐東問西問。
頂多是趙志立這個叔父輩,對陸昭問了兩句有沒有女朋友,準備什么時候結婚。
飯吃到一半,一個露著袖子的中年男人拎著鋤頭找上門來,氣勢洶洶說道:“趙志立你個王八蛋,你給我出來!”
“刁哪咩!沒看到在吃飯嗎?”
趙志立摔下筷子往外走,毫不示弱地走向對方,兩人開始狂飆方。
引得鄰里圍觀,一下子聚集了數十個人村民。
林知宴問道:“他們在說什么?”
南海道七山一水一方,每一個市的方都不一樣,每一個村的口音又有所不同。
陸昭解答道:“趙叔是村長負責收公糧,好像是今年對方沒交公糧,所以被停了電。”
大災變后,聯邦農民是要交公糧的,平均30%~40%的糧食產量要上交國家,具體指標要看地方收糧所。
而不同于封建王朝,聯邦不交公糧只能算違法。并且沒有實質性罪名定罪,所以不交也不會被抓。
這算是當初公糧法頒布時留下的扣子,免得真開了歷史倒車,讓農民又變成了佃農。
陸昭挺佩服那個反對‘不交公糧入刑’的官員,雖然無法改變農民承擔災后重建的事實,卻盡自己最大努力讓農民有一定反抗余地。
在時代浪潮之下,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的。
林知宴稍微了解了一下公糧體系,眉頭皺了起來,道:“不交糧本來就是他違法,為什么還這么氣勢洶洶?”
“因為糧所收購價太低了。”陸昭道:“有時候會出現農民自己不夠吃,還得先完成征收任務,換你能不氣嗎?”
“……”
林知宴一時無法反駁,又問道:“那這就是村長和糧所違規征收?”
陸昭看著有些天真的林學妹,無奈笑著搖頭:“村長和糧所這些基層也不想多收,他們反而希望每年指標低一些。”
“待會兒你可以問一下趙叔,當官深入基層是有必要的。”
在一些官場規則上林知宴比自己懂得多,但在基層方面陸昭更了解。
聽到跟劉爺一模一樣的話,林知宴眉頭一挑。
趙志立與農夫吵了一會兒便被鄉親們拉開,沒有真的打起來,最后農夫被熟人拉走。
回到屋內,趙志立罵道:“刁哪咩,仗著自己無父無母光棍一條,每年都少交遲交,都是村湊數給他補齊的。今年干脆不交了,他還敢找上門來。”
林知宴問道:“趙大叔,你只是負責收的,他不交你為什么不通報上級?”
趙志立苦著臉道“通報了也是罵咱,市里的領導還能去他家搶不成?更別說市里給的指標,今年要收八十萬噸糧食,單我們村就人均要交六百斤糧食。”
不是他想收多,趙志立每年都盼著少收一些,可大環境不允許。
一旁趙嬸子也抱怨道:“今年大雨來得太早了,收成不太好,還要按往年來算。收成好的時候多收,不好的時候怎么就不能少收呢?”
“干脆我們也學那老賴,也不交了……”
最后一句聲音明顯壓得很低。
趙志立頓時怒罵道:“胡鬧!大家都不交公糧,那國家怎么辦?災后重建可全靠咱們農民,你以為現在的日子是白來的嗎?”
“要不是有國家在,咱們不會比那些邦民好多少。”
聽到這句話,林知宴微微一愣,她很難想象覺悟這么高的話,能出自一個農民嘴里。
而不是那些高談闊論的社會精英,比如自己。
林知宴擺正姿態,又詢問了一些問題。
比如年收入,一個農村家庭年收入是三萬塊,算上買種子化肥的錢,收成不好的時候一年還要倒欠銀行幾千塊。
早期大災變剛剛結束那幾年,基本都是自己挨餓也要把公糧先交上去。
“您不覺得這過的太苦嗎?”
林知宴已經用上敬語。
趙志立被曬得黑黝黝的臉露出笑容,道:“你別看咱們抱怨,但大家都知道聯邦難處,該交的糧不會少的。”
“日子苦一些,挺一挺都能過去,哪一天國家反攻回去日子又好起來了。”
林知宴徹底沉默了,陸小桐也收斂起了剛來時的天真爛漫。
她們是第一次,實際接觸神州農民,這個已經屹立于這片古老大地數千年的群體。
在人類農耕文明史上,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族群能比得上他們。
在人類文明消退的時代,是作為主要兵源的千萬農民子弟守住了山河。在大災變后的時代,是七億神州農民承受了社會轉型的陣痛。
華族比其他族群高人一等,是他們實質上在方方面面維系住了整個文明。
實際上,大多數華族農民生活稱不上‘上民’。
林知宴不由得想起了劉瀚文時常掛著嘴巴的話:從大災變至今,堅守派從來都是地里的農民,而不是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東西。
趙志立見氣氛不對,趕緊轉移話題,道:“而且我們也不算多么苦,你看那些邦民年年都有人餓死。平時播種和收割糧食,政府也都會派邦民來幫忙。”
這倒也不是怕林知宴說出去,而是作為農民交了十年公糧,早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