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陳工今天開會時說,發動機組把標桿立起來了,咱們要是跟不上,就是罪人。”
“是啊,聽說飛控組那邊已經連續加班一個月了。”第一個說話的工程師壓低聲音。
幾人沉默了片刻。
他們都知道,十號工程的每一個團隊都在拼命。
發動機成功了,對其他系統是鼓舞,更是鞭策。
誰也不想成為短板。
“其實想想也挺自豪的。”第二個年輕人打破沉默,“咱們在做的,是東大人從來沒做過的事。”
“行了,快吃吧。”第一個年輕人看看表,“下午一點半,材料組還有個會,趙立民院士要去看咱們的定向凝固爐,趕緊吃完去準備。”
幾個年輕人加快吃飯速度,十分鐘后,餐盤一收,匆匆離去。
……
正如年輕工程師們所說,發動機項目的巨大成功,給十號工程其他分系統帶來了巨大的鼓舞,也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下午一點,在航電系統實驗室,項目負責人陳致寧已經召集全體成員開會。
陳致寧站在白板前,上面畫著復雜的系統架構圖。
他眼圈發黑,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嚇人。
“同志們,發動機成功的消息,不用我多說了吧?”
他開門見山,聲音有些沙啞,“張工他們打了漂亮的第一仗,把最硬的骨頭啃下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現在壓力到我們這邊了。”
實驗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儀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三十多名工程師,平均年齡二十六歲,此刻都表情嚴肅。
“我們的任務是什么?”陳致寧敲了敲白板,“是給飛機裝上大腦。”
“大腦,就是這套綜合航電系統,發動機再強,推力再大,沒有好的航電,飛機就是傻子,飛得快有什么用?”
“找不到目標,機動性好有什么用?鎖不住敵機。”
他走到一個機柜前,拍了拍鐵皮外殼:“這里面,是咱們的核心處理機。要求是什么?”
“運算速度每秒500萬次――聽起來不多,但要實時處理雷達數據,飛控數據、導航數據,還要抗電磁干擾、抗高低溫,抗振動沖擊。”
“每一行代碼都不能出錯,每一個芯片都要可靠。”
陳致寧走回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幾個模塊上畫圈:“我們目前的整體完成度,樂觀估計70%。”
“核心處理機樣機已經完成,正在做高低溫循環測試,目前通過率85%;1553b數據總線的接口板和協議棧通過了初步驗證,但還有兼容性問題;平顯和下顯的顯示驅動軟件還在調試,刷新率不穩定。”
他頓了頓,在最右側一個標著“雷達”的方框上重重畫了個叉:“最拖后腿的是這個,脈沖多普勒雷達。”
“要求同時跟蹤8個目標,具備下視下射能力,對雷達反射截面積3平方米的目標發現距離不低于80公里。”
“14所那邊送來的設計樣機,上個月在我們自建的微波暗室里測試,發現低空性能不達標,地面雜波抑制比設計值差6個db。”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6個db,意味著實際性能只有設計值的一半。
雷達確實是最大短板,國內在這方面基礎薄弱,雖然從英國引進了部分“獵狐”雷達技術,還從意大利買了些器件,但要消化吸收并提升到三代機標準,難度極大。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調整工作重點。”陳致寧提高聲音,在黑板上寫下三條:
“第一,抽調五個人,組成雷達攻關支援小組,直接去陳航宇陳總的雷達項目部和他們一起解決問題,爭取下一次樣機不留任何故障。”
“第二,航電系統其他部分,進度提前三個月,給雷達留出更多的集成調試時間。”
“第三。”他轉過身,面向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我向林所長立了軍令狀:明年6月之前,航電系統必須完成所有地面測試,達到裝機狀態。到時候要是完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儀器運行的聲音。
然后,一名女工程師站了起來。她叫周曉雯,北航電子工程系畢業,今年二十五歲,是團隊里最年輕的成員之一。
“陳工,你這話說的。”周曉雯的聲音清脆而堅定,“要完不成,我們一起擔責任!”
“發動機組能創造奇跡,兩年時間從零到有,我們航電組憑什么不行?我們缺胳膊少腿了?”
“就是!”一個男工程師拍案而起,“不就是加班嗎?誰怕誰!我女朋友在外地,本來計劃國慶結婚,我打電話跟她說推遲!等雷達搞定了,咱們用立功獎章當結婚禮物!”
一時間,群情激昂。
陳致寧看著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的伙伴,看著他們眼中不服輸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熱流。
“好!”他大聲說,聲音有些哽咽,“那我們就立個集體軍令狀!明年6月,航電系統必須搞定!”
“到時候,咱們也開慶功宴,也要林所長請客,不,讓他請咱們去京都吃烤鴨!”
“一為定!”
“烤鴨就算了,能讓飛機上天,我啃饅頭都香!”
類似的場景,在飛控系統實驗室,機體結構設計室,燃油系統實驗室……都在上演。
發動機的成功像一劑強心針,讓所有人都憋足了勁。
飛控系統負責人陳建軍在給團隊打氣時這樣說:“發動機是心臟,我們就是神經。”
“數字電傳飛控,國內沒人做過,m國f-16用了,老大哥還沒搞出來。”
“正因為沒人做過,我們做成了才是真正的突破!”
“大家想想,將來飛行員坐在我們設計的座艙里,手握著我們設計的側桿,用著我們編寫的控制律,駕駛著東大人自己造的三代機,在藍天上做出9g的機動,那是多大的榮耀?”
他指著實驗室中央的鐵鳥試驗臺,那是一套完整的飛控系統地面模擬平臺,包括作動筒、傳感器、計算機,還有半個模擬座艙。“
這個就是我們的戰場。每一個參數都要調教到最優,每一行控制律代碼都要經過千錘百煉。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因為我們知道飛控系統,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一次失誤,就可能機毀人亡!我們肩上扛的,是飛行員的生命!”
機體結構組的汪軍則更務實。他面前攤開著巨大的結構圖紙,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注得密密麻麻。
“同志們,發動機推力上去了,最大加力推力132千牛,比我們最初預計的還高了5%。”
汪軍拿著計算尺,在圖紙上比劃,“推力大了,對機體結構的要求也高了。”
“我們要減重,要增強,還要保證壽命。復合材料的使用比例必須達到15%。”
“這是死命令,達不到,飛機超重,性能指標全完。”
他環視團隊:“從今天開始,每人每月至少拿出兩個結構優化方案。梁的截面形狀能不能改?”
“蒙皮的厚度分布能不能優化?緊固件的布局能不能調整?咱們用數量換質量,一千個方案里,總能找到幾個最優解!”
整個十號工程大樓,彌漫著一種“追趕”的氛圍。
每個實驗室的墻上都貼上了倒計時牌,每個團隊都在暗自較勁――不能拖后腿,不能當短板。
走廊里,人們步履匆匆;會議室里,爭論聲此起彼伏;深夜的實驗室,燈光通明。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對手是自己,是時間,是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技術鴻溝。
……
與此同時,在林默的辦公室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楊衛東敲門進來。林默正在批閱文件,見他進來,起身相迎。
“楊總工,快請坐。”林默指著沙發,“秦老陪專家們去看生產線了?”
“去看微光夜視儀生產線了。”楊衛東在沙發上坐下,身體向后靠了靠,顯得有些疲憊,“趙院士非要看,說你們的光電材料處理技術也有獨到之處。”
“有一說一,老人家精力真旺盛,我都快跟不上了。”
林默笑了笑,從柜子里取出茶葉罐:“我托人從杭州帶來的明前龍井,您嘗嘗。”
茶香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楊衛東端起白瓷茶杯,先聞了聞,再小口品著,閉上眼睛回味。
“好茶。”他贊了一句,放下茶杯,看著林默,“林所長,說實話,來之前我心里還是有點打鼓的。
“雖然電話里你說得肯定,試車數據也傳過去了,但沒親眼看到,總是不踏實。”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現在踏實了,不但踏實,簡直是……震撼。”
“你知道剛才吃午飯時,趙立民院士私下跟我說什么嗎?”
林默抬眼看著楊衛東。
楊衛東一字一句地重復,“他說這臺發動機的技術水平,已經達到了m國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水平。”
“也就是f100-pw-100和f110-ge-100的水平。”
“這意味著,我們和世界最先進的差距,從原來的二十年,縮短到了五年以內。”
“如果考慮我們還在快速發展,而m國已經進入平臺期,這個差距可能還會進一步縮小。”
林默給楊衛東續上茶,神色平靜:“趙院士過獎了,我們這臺還是驗證機,要真正定型裝機,還有一段路要走。”
“可靠性測試、耐久性測試、高空臺模擬、環境適應性測試,一個都不能少。”
“按照m國的標準,一臺新發動機從驗證機到定型,平均需要5-7年時間,經歷上萬小時的地面測試和數千小時的飛行測試。”
“這些我知道。”楊衛東擺擺手,“我是搞了一輩子飛機的人,發動機的測試流程我清楚。”
“78年我去m國通用電氣參觀,他們給我看f101的測試記錄,單臺發動機累計測試超過15000小時,高空臺模擬了從海平面到25000米的所有工況,溫度從零下50度到零上50度全覆蓋。”
他身體前傾,認真地看著林默:“但最難的是從0到1,你們已經做到了。”
“從1到10,雖然也不容易,但有路可循,沒有那么困難。”
“m國人的測試大綱,故障模式庫,壽命預測方法,這些我們都可以學習借鑒。”
“最難的是從無到有,是解決有沒有的問題,這個問題,你們已經解決了。”
林默點點頭,沒有謙虛,也沒有驕傲,只是實事求是地說。
“能做出現在的成績,是團隊的力量,沒有中科院的材料支持,沒有北航的氣動計算,沒有各個廠所的工藝協作,單靠紅星廠一家,不可能做到。”
“這個我信。”楊衛東說,“但關鍵是有你這個牽頭人,有紅星廠這個平臺,把大家的力量整合起來了,這就是系統工程的力量。”
他放下茶杯,表情變得嚴肅:“林默,你給我交個底,按照現在的進度,十號工程所有關鍵技術,什么時候能完成預研?”
“什么時候能上機測試?我要一個實打實的時間表,回去好安排后續工作。”
林默沉思片刻,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進度計劃表。
表格很詳細,列出了七大系統,三十八個分系統,兩百多個關鍵技術的當前狀態和預計完成時間。
他指著表格說:“航電系統,目前完成度在70%-80%之間,主要卡在雷達的信號處理算法和核心處理機的可靠性上。如果順利的話,今年年底能完成地面驗證。”
手指下移:“飛控系統,數字電傳的控制律已經基本成型,但還需要大量的駕駛員在環模擬。”
“鐵鳥試驗臺正在搭建,預計明年一季度能開始全面測試。”
“雷達是最大變數。”林默的手指在“雷達系統”一欄停留,“樂觀估計,明年一季度能拿出達標樣機,保守估計,二季度。”
“機體結構、燃油系統、液壓系統、環控系統這些,進度相對好一些,完成度都在85%以上。”
“主要是一些細節優化和可靠性提升工作,明年上半年應該都能完成。”
他總結道:“所以,如果一切順利,所有關鍵技術預研,明年年中,也六月份左右應該能基本完成。”
“然后需要半年時間進行系統集成和地面聯試,解決接口兼容性問題。”
“最快明年年底,可以開始上機測試,先上靜力試驗機,再上疲勞試驗機,最后才是原型機。”
楊衛東眼睛一亮:“明年年底上機?比原計劃提前了一年!”
“這是最樂觀的估計。”林默謹慎地重復,“科研工作,不確定因素太多。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拖慢整體進度。特別是系統集成階段,往往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明白。”楊衛東點頭,但臉上的興奮掩藏不住。
“但有個明確的時間節點,我們那邊也好安排。氣動設計,樣機制造、測試準備……”
“這些工作都要提前啟動。特別是原型機生產,需要提前半年開始工裝準備、材料采購、人員培訓。”
他想了想,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快速記錄:“這樣,我回去就召開集團會議,正式啟動原型機生產準備工作。”
“沈飛和成飛那邊,我協調他們抽調最好的技師,組成聯合工裝團隊。”
“601所和611所的設計人員,也可以提前介入,熟悉你們的技術特點,等你這邊技術成熟,我們那邊隨時可以接得上。”
“這樣最好。”林默贊同,“兩邊并行,才能最大程度壓縮時間。另外,我建議在原型機制造前,先做一個全尺寸金屬樣機,用于人機工效評估和部分系統安裝驗證。這個工作可以提前開始。”
“沒問題!”楊衛東合上筆記本,“金屬樣機,沈飛有經驗,殲-8ii的樣機就是他們做的,我讓他們派個小組過來,和你們對接。”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技術細節。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辦公室里的影子拉長了。
楊衛東看了看表,已經下午四點了。他端起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茶喝完,突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林默,還有個事……想聽聽你的看法。”楊衛東斟酌著用詞,“關于和m國的技術合作,你怎么看?”
林默抬眼看楊衛東,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集團內部,一直有兩種聲音。”楊衛東慢慢說,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著。
“一種是我這樣,堅持自主研制,哪怕慢一點,但要把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們這代人,經歷了太多卡脖子,老大哥撤專家,西方禁運……太知道技術依賴的痛了。”
他頓了頓:“另一種聲音認為,現在中美關系處于蜜月期,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應該趁這個機會,盡可能多地引進技術,哪怕是花錢買,也比自己從頭摸索快。”
“他們的理由是:時間不等人。世界技術發展日新月異,我們關起門來自己搞,等搞出來了,人家又領先一代了。不如用市場換技術,先解決有無問題,再談自主創新。”
楊衛東觀察著林默的表情:“尤其是現在,你們發動機已經出來了,證明我們有能力自主研制。”
“有些人就說,既然我們證明了自己,那就和m國合作,用我們的技術實力作為籌碼,換取更平等的技術交換。各取所需,加快進度。”
林默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下班的工人們騎著自行車,匯成一條流動的河。
“楊總工,”林默終于開口,聲音平靜但堅定,“這個想法很危險。”
“哦?怎么說?”楊衛東坐直了身體。
林默轉過身,背對著窗戶,整個人在逆光中形成一個剪影。
“首先,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真正核心的技術,m國不會賣給我們。”
他冷靜分析,“他們可能會賣一些二流甚至三流的技術,或者閹割版的設備。”
“比如,他們可能愿意賣f-5、f-20這樣的二代機改進型,但絕不會賣f-15、f-16;可能愿意賣一些機載設備,但一定是落后版本,可能同意技術咨詢,但一定會在關鍵點上留一手。”
他走到沙發前,但沒有坐下,而是站著繼續說:“像f100,f110這樣的發動機,像apg-63、apg-65這樣的雷達,像數字電傳飛控這樣的系統。”
“這些決定代差的核心技術,他們一定會封鎖,這不是他們小氣,這是國家利益。
“任何一個有遠見的國家,都不會把最鋒利的刀交給潛在的對手。”
楊衛東點頭:“這我知道,集團里那些主張引進的人,也不是天真到以為人家會把最好的東西賣給我們。”
“但他們的想法是,哪怕拿到一些次級技術,對我們的研發也有參考價值啊。比如,買幾臺二手發動機回來拆解研究,買幾套航電設備回來分析,總能學到東西。”
“參考價值是有。”林默承認,“但代價呢?為了這些次級技術,我們要開放多少市場?要讓出多少利益?”
他的聲音陡然嚴肅,“更重要的是會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形成依賴?”
“會不會讓我們自己的研發隊伍產生‘造不如買,買不如租’的思想?”
“會不會讓年輕工程師覺得,反正有國外的現成技術可用,何必自己辛苦鉆研?”
楊衛東沉默了。這個問題,他確實考慮過。
集團內部有些年輕技術人員,已經流露出這樣的苗頭,聽說要引進某型設備,就放松了自己的攻關,聽說可能有國外技術來源,就對自主研制產生懷疑。
“當然了,我們我們的態度也不能馬上來180度的大轉變。”林默走回辦公桌,遞過去一封文件:“如果我們現在突然改變態度,他們會怎么想?”
他把文件遞給楊衛東。那是一份國外航空期刊的復印件,上面有一篇分析文章,標題是《東大航空工業的技術追趕:現實與前景》。
“您看這篇,去年10月發表的。”林默指著其中一段。
“作者是m國蘭德公司的分析師。他寫道:‘東大航空工業正處在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如果他們在未來五年內,能夠在某個關鍵領域取得突破,比如發動機或航電,那么他們將建立起完整的研發體系,實現真正的自主。
反之,如果他們過于依賴引進,可能會陷入‘引進-落后-再引進’的循環,永遠無法實現超越。’”
楊衛東快速瀏覽著文章,眉頭越皺越緊。
“m國人不傻。”林默繼續說,“他們有世界上最強大的情報分析能力。”
“如果我們現在突然停止引進,m國的情報機構會怎么分析?”
“他們會不會懷疑:東大人為什么突然改變策略?是不是在某個領域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壓低聲音:“發動機的成功,現在還是絕密,除了今天在場的這些人,外界根本不知道。”
“如果我們突然表現出對引進發動機技術的失去興趣,您覺得,m國人會怎么想?他們會不會順藤摸瓜,動用一切手段,查清我們到底在干什么?”
楊衛東臉色一變。這點他確實沒想到。
作為一個技術干部,他更多考慮的是技術本身,對情報戰的敏感度不夠。
“所以,我的建議是:保持原樣。”林默坐回沙發,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該談判的繼續談判,該考察的繼續考察,甚至可以有選擇地引進一些技術。”
“有些同志話說的的確不錯,有些技術我們如果能交易過來,的確能省下不少時間,極大的節約了精力。”
“比如,我們可以繼續和m國通用電氣談發動機合作,可以和休斯公司談雷達技術轉讓,可以派人去m國學習。”
他眼神堅定:“但與此同時,自主研發,一刻也不能停,而且要加速。我們要利用這段蜜月期,抓緊完成三代機所有關鍵技術的自主化。”
“等我們真正掌握了全套技術,有了自己的產品,那時候再談合作,才是平等的合作,才是真正的互惠互利。”
林默頓了頓,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在蜜月期結束之前,建立起完整的研發體系和人才隊伍。”
“這樣,無論國際風云如何變幻,無論別人是封鎖還是開放,我們都有底氣,因為我們有自己的技術,有自己的團隊,有自己的體系。”
楊衛東長長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思考了足足一分鐘。
當他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有了決斷。
“林默,你想得遠。”
他說,“確實,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是最危險的。”
“自力更生,雖然苦,雖然慢,但踏實。”
“東西是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他頓了頓,突然笑起來:“其實今天來之前,陳國強書記特意交代我,讓我帶句話給你。”
“哦?老書記說什么?”林默也笑了。
楊衛東模仿陳國強的語氣和神態,那位老書記說話時喜歡用手指點人。
“他說告訴林默那小子,我果然沒看錯他,兩年前他跟我拍胸脯,說給他五年時間,還我一個全球領先的三代機。”
“我當時以為年輕人說大話,現在看,人家是真有本事,這才兩年時間就搞出了發動機,你去了好好看,好好學,別擺老資格。’”
林默心里一暖:“多謝老書記的信任。”
“沒有他的支持,十號工程也啟動不了。當初立項時那么多反對聲音,是老書記力排眾議,親自跑到京都去爭取。”
提到陳國強,楊衛東的表情有些復雜,他端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又放下。
“老書記……可能今年,最多明年,就要退了。”
楊衛東聲音低沉,“年齡到了,身體也不太好。去年檢查出心臟有問題,醫生建議他休息,他不聽,說‘等十號發動機出來再說’。”
林默抬眼看他:“那下一任書記的人選?”
“有幾個人選,我是其中之一。”楊衛東坦然說。
這種時候沒必要隱瞞,“原本是五五開,沒什么優勢,另外兩個候選人,一個主張全面引進,一個主張漸進改良。我主張自主創新,在集團內部屬于少數派。”
他指了指窗外十號工程大樓的方向:“但現在有了發動機這個成果,我的勝算就大了。”
“集團內部那些反對自主研制的聲音,也會小很多。”
“事實勝于雄辯嘛。你們用兩年時間,做出了我們二十年沒做出來的東西,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林默站起來,非常鄭重地說:“那就提前恭喜楊總工了,不,應該叫楊書記了。”
“別,還沒定呢。”楊衛東擺擺手,但臉上的笑意藏不住,“不過如果真的成了,那也是托你的福。”
“沒有紅星廠,沒有十號工程的突破,我想都不敢想,到時候,我第一個政策就是:在全集團推廣你們的研發模式。”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楊衛東看看表:“時間不早了,我還得帶專家們去看看其他車間。”
“聽說你們的微光夜視儀生產線很先進?趙院士非要看,說你們的鍍膜技術有獨到之處。”
“我陪您去。”林默起身。
“不用,你忙你的。”楊衛東說,“讓秦老或者張工帶我們去就行。你肯定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剛才我進來時,看到秘書那里堆了一尺高的文件。”
林默也不客氣:“那好,我讓秦老陪您,確實,下午還有個關于雷達攻關的會要開,晚上還要審閱飛控系統的技術方案。”
“行,你忙。”楊衛東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林默,保重身體,十號工程離不開你,大家都看著你呢。”
“我會的。您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楊衛東,林默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車隊駛離總部大樓,駛向光電園區。
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下,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廠區的路燈次第亮起,車間里加班的燈光透過窗戶,在漸濃的暮色中格外溫暖。
林默想起了楊衛東剛才的話,想起了那些老專家熱淚盈眶的樣子,他想起了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的初心。
那不是一個宏大的口號,而是一個簡單的愿望,不讓悲劇重演,讓這個國家有尊嚴地屹立于世界。
他記得前世,在那些受制于人的日子里,每一次技術封鎖帶來的屈辱,每一次核心部件斷供造成的停產,每一次不得不接受苛刻條件的無奈。
他發誓,如果重來一次,一定要改變這一切。
現在看來,這條路雖然艱難,但走得踏實。
一步一個腳印,從微光夜視儀到激光制導,從單兵導彈到航空發動機。
每一次突破,都在縮短與世界的差距;每一次成功,都在增強這個國家的底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