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會議室,周海峰此刻正站在一塊寫滿公式和示意圖的白板前,神情專注自信。
會議室里坐著三位剛從203所調來的同事。
“老周,你剛才說林所長已經定下了三代防空導彈的技術路線?”
張陸推了推眼鏡,率先開口,“你的意思是基于四色比對法提升,加入紅外成像制導。”
“這方向聽起來很前沿,但具體實現路徑呢?”
“不怕你笑話,這所謂的四色比對法到現在。我都沒明白到底具體是什么情況。”
張陸有些不好意思地托了托眼鏡。
周海峰轉過身,拿起紅色記號筆在白板上畫出一個復雜的方框圖。
這段時間以來已經讓他完全融入了紅星廠的工作節奏。
“問得好。”周海峰在白板上標注出幾個關鍵節點。
“老張,傳統的單色或雙色紅外導引頭,主要依靠探測目標的紅外輻射強度來進行跟蹤。”
“但是相信大家都知道一點,戰場上干擾源太多了,比如太陽反射,地面熱源,誘餌彈,這些都能產生強烈的紅外信號。”
李芳點點頭:“沒錯,我們在‘紅纓’項目上就吃過這個虧。”
“之前南疆戰場上,越軍使用的蘇制紅外誘餌彈,讓我們的早期型號命中率直接掉到30%以下,根本沒辦法使用,后面一直在改進這方面的技術。”
“所以林所長提出,必須從根本上改變探測方式。”
“所以我們在第2代單兵防空導彈系統上使用了四色比對法。”
周海峰用筆尖敲擊白板上的“四色比對”四個字,“不是單純看有多亮,而是分析是什么光譜特征。”
他轉向白板另一側,開始寫下一串技術參數:
“具體來說,我們的防空導彈導引頭將同時工作在四個波段,3-5微米中波紅外兩個波段,8-12微米長波紅外兩個波段。”
“每個波段對不同類型的輻射源敏感度不同。”
張陸身體前傾,仔細看著那些數字:“四波段同時探測?”
“這需要四套探測器陣列,信號處理復雜度會呈指數級增長。”
“這正是我們的突破點,不客氣的說,我們的二代導彈技術已經領先全球半步。”周海峰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詳細的說道。
“林所長從國外引進了關鍵部件,法國‘西北風’導彈上使用的288x4元凝視焦平面陣列的樣品,但我們不是簡單仿制,而是做了重大改進。”
他走到會議室角落的一臺保密柜前,輸入密碼,取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密封的黑色部件。
透過透明窗口,能看到里面精密排列的微型傳感器陣列。
“看,這是我們攻關的成果。”
周海峰小心翼翼地將部件放在桌上,“采用全新的材料,但我們在工藝上做了創新,使用分子束外延技術,將四個波段的探測單元集成在同一塊芯片上。”
張陸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同一芯片上集成四波段?這工藝難度……”
“確實難。”周海峰承認,“但我們有兩大優勢,一是林所長爭取到了中科院半導體所的支持,他們的mbe設備是國內最先進的。”
“二是紅星廠的資金投入,光這一項工藝攻關,去年就投入了八百萬元研發經費。”
李芳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突然抬頭:“信號處理呢?四波段數據流,實時處理要求極高。”
“這正是我要說的核心創新。”
周海峰在白板上畫出一個處理流程,“我們開發了專用的‘多光譜特征提取算法’,運行在自主設計的dsp芯片上。”
他寫下又一串參數:
“處理器采用40mhz主頻,128kb片上存儲器,峰值運算能力達到每秒5000萬次浮點運算。”
“這個性能,已經接近美國‘毒刺’導彈最新型號的處理水平。”
周亞明震驚地放下手中的筆:“你們自己設計的dsp?”
“這……這已經超出了單純導彈研發的范疇了。”
周海峰笑了,笑容中帶著自豪:“老周,這就是紅星廠的不同,我們不只做產品,我們建立的是完整的技術體系。”
“電子工程設計部門,有上百名工程師,專門負責各種專用芯片開發。林所長說,核心技術必須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繼續講解:“四波段信號進入處理器后,首先進行時空配準,確保四個波段圖像像素一一對應。”
“然后進入特征提取階段,我們建立了包含17類典型目標的光譜特征數據庫:戰斗機尾焰、直升機發動機、運輸機機身……”
“等等。”張陸打斷,“17類目標的光譜特征?這些數據怎么來的?”
“四個方面。”周海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們在西北靶場進行了長達半年的實測,用各種真實裝備在不同高度,角度,工況下采集數據。”
“第二,從保利科技集團和北方工業的國際渠道,獲取了部分國外裝備的公開測試數據,第三,兩伊戰場以及坦桑尼亞一些使用我方裝備的實際數據,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林所長提供的‘理論推算模型’。”
提到“林所長提供的”,會議室里三人都露出恍然又好奇的神情。
這半年來,他們已經多次聽聞這位年輕所長的神奇。
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提出超越時代的技術思路。
周海峰壓低聲音:“林所長給的模型,能夠根據目標材料,發動機類型、飛行速度等參數,推算出其在各波段的輻射特征,我們驗證過,準確率超過85%。”
“難以置信……”李芳喃喃道。
“更關鍵的是下一步。”
周海峰在白板上寫下“紅外成像”四個大字,“單純的光譜分析還不夠,我們要讓導彈看得見目標的形狀。”
他調出另一份資料投影在墻上。那是一組紅外圖像序列:從模糊的熱斑,逐漸清晰成為一架戰斗機的輪廓。
“第一代‘利劍’導彈,我們采用了128x128元的紅外成像陣列,這是國內首次在單兵導彈上實現真正的成像制導。”
周海峰的語氣激動起來,“但第二代,我們要做到256x256元,空間分辨率提高四倍!”
周亞明快速計算著:“256x256,就是65536個像素點,每個像素點四波段數據……每秒30幀的話,數據量達到……”
“每秒7.5mb原始數據。”周海峰接話,“經過壓縮后也要2mbs。所以我們專門開發了基于小波變換的實時壓縮算法,壓縮比3.751,重構圖像質量損失控制在5%以內。”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三位新來的專家消化著這些信息,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帶來的是203所六年積累的寶貴經驗。
現在卻發現,紅星廠已經走到了他們想象力的前沿。
張陸長長吐出一口氣:“老周,這些技術……如果真能實現,那我們的三代防空導彈將直接領先全球5年至10年。”
周海峰鄭重地點頭:“所以林所長給的時間節點是兩年半,后年年中前完成樣彈試制,后年年底進行全面測試。”
“任務很重,但是。”
他環視三位老同事,“我們現在有最好的條件。”
“走,我帶你們去看看。”周海峰合上資料,“光說數字沒感覺,親眼看看紅星廠的規模,你們就明白了。”
四人離開研究院大樓,登上停在門口的電動觀光車,這也是紅星廠的特色,廠區太大,主要建筑之間都有這種環保的通勤車。
“我們先去微光夜視儀車間。”周海峰對司機點點頭,車子平穩啟動,“‘啟明星’項目現在是全廠利潤最高的產品之一,已經發展到第三代了。”
車子駛過寬闊的廠區主干道。道路兩旁是整齊的梧桐樹,每間隔五十米就有一盞路燈,周亞明注意到,這些路燈的樣式統一,顯然是近期統一安裝的。
“這條路叫創業大道。”周海峰介紹道,“從廠門口到最里面的十號工程大樓,全長3.2公里。”
“3.2公里……”李芳望向道路盡頭,那里隱約可見更多建筑群,“這還只是主干道?”
“對。”周海峰指向右側,“這邊是生活區,職工宿舍,食堂,幼兒園,小學都在那里,左側是生產區和研發區。”
車子拐進一條支路,路牌上寫著“光電技術園區”。
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六層高的現代化建筑,外墻貼著淺灰色的瓷磚,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光電研發中心,微光夜視儀,激光制導,紅外成像等項目都在這里。”周海峰領著三人通過安檢門――需要刷工作證和指紋雙重驗證。
進入大樓,走廊寬敞明亮,地面鋪著防靜電地板。
透過兩側實驗室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忙碌的科研人員和各種精密設備。
“三層是微光夜視儀裝配車間。”周海峰帶他們走進電梯,“我們上去看看。”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個面積約兩千平方米的潔凈車間。
工人穿著白色防塵服,在流水線上忙碌著。
生產線被玻璃隔斷分成多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明確的標識:像增強管裝配、光學鏡頭校準,整機測試……
“這里每天能生產300套第三代‘啟明星’微光夜視儀。”周海峰自豪地說,“良品率控制在98.5%以上。其中大部分用于出口。”
張陸注意到生產線末端,一排排成品正在被打包裝箱。
包裝箱上印著多國文字的說明,除了中文,還有英文,阿拉伯文,西班牙文……
“出口到這么多國家?”
“28個國家和地區。”周海峰如數家珍,“中東,非洲是我們的主要市場,去年微光夜視儀單項出口額就達到1.2億美元。”
李芳走近一個開放展示臺,上面陳列著夜視儀的歷代產品:從第一代笨重的雙目式,到第二代較輕便的單目式,再到現在第三代只有手掌大小的單目微光儀。
她拿起第三代產品,重量很輕,大概不到500克。
透過目鏡看去,室內微弱的光線被放大成清晰的綠色圖像。
“分辨率多少?”李芳問。
“中心分辨率達到64線對毫米,比美軍現役的pvs-7還要高20%。”
周海峰回答,“而且我們采用了自動增益控制和防強光保護,不會因為突然的強光而損壞。”
周亞明仔細查看產品標簽,上面除了性能參數,還有一個“紅星制造,中國寧北”的logo。
他想起在203所時,所里最好的產品也只能達到48線對毫米,而且成品率只有70%左右。
“這些設備……”他指著車間里那些進口的鍍膜機,真空封裝設備,“都是進口的?”
“大部分是。”周海峰坦誠道,“但林所長的策略是引進-消化-創新。”
“我們已經在和上海光機所合作,研制自己的光學鍍膜設備,預計明年就能用上國產設備,成本能降低40%。”
離開光電中心,觀光車繼續向前。接下來他們參觀了“風暴”火箭彈生產車間。
與光電中心的潔凈環境不同,火箭彈車間顯得更加“重工業”。
高大的廠房里,龍門吊車來回移動,將成型的火箭彈體吊裝到各個工位。空氣中彌漫著金屬加工特有的氣味。
“這里是總裝車間。”周海峰大聲介紹,壓過機器的轟鳴聲,“風暴-1型火箭彈月產能已經達到5000發,風暴-2型遠程制導型月產800發。”
周亞明看到,一條生產線上,工人正在安裝火箭發動機,另一條線上,技術人員在為制導火箭彈裝配激光導引頭。
所有工序都有詳細的作業指導書和質檢點。
“質量控制怎么保證?”張陸關切地問,導彈武器,安全性和可靠性永遠是第一位的。
“五重檢驗體系。”周海峰顯然對流程很熟悉,“第一,原材料入廠檢驗;第二,每個工序自檢互檢,第三,關鍵工序專職檢驗,第四,總裝后全彈測試,第五,批次抽樣靶場試射。”
他指向車間盡頭的一個區域,那里有幾臺大型設備正在對成品火箭彈進行振動,溫度,濕度等環境試驗。
“每批產品都要隨機抽取3%進行全項環境試驗,林所長定的標準是:可靠性指標必須達到99.5%以上,否則整批報廢。”
“99.5%……”李芳咂舌,“這標準比軍標還高。”
“所以我們的產品在兩伊戰場上口碑很好。”周海峰笑道,“伊朗人上次追加訂單時特意提到,風暴火箭彈的故障率只有0.3%,比他們從其他國家買的武器低一個數量級。”
參觀完兩個車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四人回到觀光車上,都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
車子駛向廠區深處,窗外景色不斷變化。
他們經過了電視機裝配廠,這是一個巨大廠房,里面四條生產線正源源不斷地下線“紅星牌”彩色電視機。
經過了“星火”移動電話研發中心。
樓前停著不少掛著外地牌照的車輛,顯然有很多合作單位來訪。
“那邊是什么?”張陸指著遠處一片圍起來的空地,面積巨大,至少有幾十個足球場大小。
“哦,那是后續規劃中的新園區。”周海峰順著方向看去,“大概有5000畝地。”
“5000畝?”三人同時驚呼。
“對。”周海峰平靜地說,“分成三個部分:西邊500畝是生活配套區,要建更多的職工住房,中學,商業街,中間3000畝是預留發展用地,右邊是擴展車間。”
他拿出一份規劃圖展開:“按照林所長的規劃,未來五年,這里將建成十個專業園區:航空發動機,精密制造、電子信息,新材料,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周亞明敏銳地抓住這個陌生的詞匯。
“嗯,林所長提出的新方向。”周海峰解釋,“就是用計算機模擬人的智能,讓機器能自己學習,判斷。”
“他說這是下一代武器裝備的核心技術。”
李芳望著車窗外不斷延伸的廠區,喃喃道:“這規模……已經不是203所能比的了。我們全所占地面積才800畝,職工1200人……”
“紅星廠現在有多少人?”張陸問。
周海峰想了想:“上個月的數據,全廠職工總數突破3萬人。其中工程師和技術人員8000人,管理人員4000人,其他是技術工人和后勤人員。”
“三萬人……”周亞明重復這個數字,神情復雜。
他想起了203所為了增加50個編制,跑了兩年部里都沒批下來。
觀光車終于停在了一棟宏偉的建筑前。這是一棟十二層高的科研大樓,外墻是現代化的玻璃幕墻,樓頂立著巨大的紅色五角星標志。
“這是總部研發大樓,去年剛投入使用。”周海峰領著三人走進大廳。
大廳挑高十米,正面墻上是一幅巨型壁畫:從1978年破舊的紅星機械廠,到如今現代化的廠區全景,濃縮了四年來的發展歷程。
壁畫下方鐫刻著一行大字:“科技報國,實業興邦”。
“林所長親自題的詞。”周海峰說。
他們乘電梯來到八樓,這里是空中走廊,連接著幾棟研發大樓。
從玻璃幕墻望出去,整個紅星廠區盡收眼底。
向東看,是整齊排列的生產車間,屋頂上密集的通風管道和天車軌道,彰顯著工業力量。
向南看,是大片的生活區,住宅樓、學校、運動場錯落有致,向西看,是正在建設的工地,塔吊林立,熱火朝天,向北看,則是連綿的青山,廠區的邊界還在向山腳下延伸。
“這……這簡直是一座城。”張陸扶著玻璃,震撼地說。
“紅星城。”周海峰接過話,“市里已經正式批準了這個名稱,按照規劃,到1990年,這里將聚集超過10萬人口,形成完整的產業社區。”
周亞明轉過身,看著三位老部下:“現在你們明白了?為什么林所長敢定下那么激進的技術指標?為什么敢承諾兩年半拿出三代導彈?”
他停頓一下,聲音有些感慨:“因為這里有的,不光是技術和資金,更重要的是一種……氣勢。”
“一種敢為天下先,一定要做出世界最好產品的氣勢。”
李芳點頭,眼中閃著光:“老周,真給你占到便宜了,我們仨在203所的時候,還以為把你調過來是苦差事,畢竟當時都說紅星廠就是個地方小廠,條件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