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而過,兩個月過去,來到十二月。
十二月的寧北已經落過兩場雪,廠區道路兩旁的楊樹枝丫光禿禿的,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清晨七點,天色還暗,但紅星廠研發大樓里已經燈火通明。
三樓的氣動實驗室里,王海正和陳建軍爭論著。
“陳工,我不是質疑你們的算法。”
王海指著電腦屏幕上的仿真曲線,“但你們用的氣動數據,是基于標準大氣條件下的。”
“在中東,白天溫度能到五十度,空氣密度只有標準的百分之八十,這意味著升力系數,阻力系數,舵效都會變化。”
“飛控律如果不做相應調整,無人機在高溫下會失穩!”
他調出一段視頻,是在伊朗前線用便攜攝像機拍的。
畫面上,一架天眼-2a無人機在完成偵察任務后返航,突然開始無規律地上下顛簸,最后幾乎是摔在降落場上的。
“陳工,看到了嗎?”王海說,“當時氣溫四十七度,地面有熱浪擾動,飛控系統顯然沒適應這種極端環境。”
陳建軍推了推眼鏡,仔細看著那段視頻,眉頭越皺越緊。
他是理論派,所有的計算都基于理想條件,而王海帶回來的是血淋淋的現實。
“你有當時的飛行數據嗎?”陳建軍問。
“有!”王海從包里拿出一個磁帶盒,“這是飛行記錄儀的數據備份。”
“當時我們在巴夫特空軍基地,海拔三百米,氣溫四十七點三度,相對濕度百分之十一,風向西北,風速每秒四米。”
陳建軍接過磁帶盒,眼神復雜地看了王海一眼。
這個一年前還一臉書生氣的大學生,如今說話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眼神里有種見過生死后的沉穩。
“我會重新建模。”陳建軍說,“把高溫,低密度,熱擾動這些因素加進去,但需要一點時間。”
“前線等不了時間,可能需要快一點。”王海打斷他,“陳工,我們每損失一架無人機,就可能意味著一次偵察任務的失敗,一次炮擊引導的失誤,甚至一次不必要的傷亡。”
這話很重。
陳建軍沉默了幾秒,重重點頭:“我明白了,一周,給我一周時間,我把高溫版本的飛控軟件做出來。”
“好!”
兩人握手,剛才的爭論煙消云散。這就是紅星廠的風格。
對事不對人,一切為了解決問題。
同一時間,四樓的電子實驗室。
張建兵,這個曾經在伊朗得了瘧疾、瘦得皮包骨的技術員,現在正站在試驗臺前,手里拿著一個燒焦的電路板。
“李工,你看。”他把電路板遞給電子組組長李衛國,“這是天眼無人機主控板在伊拉克的實際故障件。”
“故障原因是,靜電擊穿。”
李衛國接過電路板,在放大鏡下仔細查看。
果然,芯片的一個引腳處有明顯的燒蝕痕跡。
“中東氣候干燥,靜電累積很嚴重。”
張建兵解釋,“我們剛開始沒注意,結果半個月壞了三架無人機。”
“后來發現,當地士兵接觸設備前,都會先摸一下接地線,我們就學著做,故障率才降下來。”
他拿出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數據和心得:“我統計了,在濕度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環境下,人體靜電電壓能達到一萬五千伏特。”
“而咱們的芯片,抗靜電能力只有兩千伏,所以我的建議是,所有出口中東的設備,必須做防靜電強化處理。或者在說明書里明確寫明防靜電操作規范。”
李衛國認真記錄著,然后抬起頭:“建兵,還有別的嗎?”
“有。”張建兵翻開另一頁,“高溫問題,咱們的設備工作溫度上限是六十度,在中東夏天,機艙內溫度能到七十度。”
“雖然工作時間不長,但長期如此,元器件壽命會大幅縮短,我建議,下一代產品要提高耐溫等級,至少到八十五度。”
“另外,”他頓了頓,“沙塵,中東的風沙無孔不入。咱們的無人機電機,雖然做了密封,但軸承還是會進沙。”
“平均飛行五十小時,就要拆洗一次,如果能在進氣道加裝更精密的濾網,或者改用磁懸浮軸承……”
他說得很細,每一條都是在前線用血的教訓換來的。
李衛國聽著,心里既慚愧又敬佩。慚愧的是,這些本該在設計階段就考慮到的問題,卻被忽視了。
敬佩的是,這些年輕的技術員,在那么危險的環境下,還能如此細致地觀察和總結。
“你放心。”李衛國鄭重地說,“這些建議,我會一條一條落實。下一代天眼-3型,一定把這些短板都補上!”
而在二樓的機械加工車間,王小山正帶著一群老師傅研究風暴火箭炮的改進方案。
“劉師傅,你看這里。”王小山指著發射架基座上的一個鑄件。
“在伊拉克,我們遇到過三次因為沙塵卡滯導致發射管無法回轉的情況。后來檢查發現,是這個軸承密封圈的唇口設計不合理,細沙容易進去。”
八級鉗工劉師傅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那個密封圈是他親自設計的,當時還覺得很完美。
“那你們怎么解決的?”劉師傅問。
“土辦法。”王小山笑了,“用避孕套套上。”
“薄,彈性好,密封效果還不錯,就是每次發射前要拆掉,發射后再套上,麻煩。”
車間里響起一陣哄笑,但笑過之后,是沉思。
“小山,你說具體點,要怎么做?”劉師傅認真地問。
“我的想法是,”王小山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草圖,“密封圈唇口加一個迷宮結構,讓沙塵即使進去也到不了軸承。”
“另外,軸承外面再加一個可拆卸的防塵罩,平時保養時可以清理。”
他畫得很專業,線條干凈利落。周圍那些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師傅,都頻頻點頭。
“這小子,真出息了。”劉師傅感慨,“當年你師傅王鐵柱帶你的時候,你還是個毛頭小子,現在……能獨當一面了。”
王小山撓撓頭:“都是廠里培養的,林所說,實踐是最好的老師。這半年在前線,學到的東西比在學校十年都多。”
正說著,車間門口傳來掌聲。
林默不知什么時候來了,站在那里聽了很久。
“說得好。”林默走進來,“實踐出真知,你們帶回來的每一條建議,都是紅星廠最寶貴的財富。”
他環視在場的老師傅和年輕技術員:“從今天起,研發部門設立‘實戰反饋改進組’。”
“王海、張建兵、王小山,你們三個牽頭。所有出口產品,必須經過改進組的審核簽字,才能投產。”
“我們要做的,不是實驗室里完美的樣品,是戰場上可靠的裝備!”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熱烈,更持久。
十二月中旬,第一批“利劍”單兵防空導彈,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分別運抵伊朗和伊拉克。
交付給伊拉克的這批,做了特殊處理,所有中文標識被徹底擦除,外殼噴涂了伊拉克軍徽,連包裝箱都換成了中性材料。
運輸路線更是曲折:先從寧北鐵路運到廣州,裝船到新加坡,換船到科威特,再通過陸路轉運到巴格達。全程用了二十一天。
給伊朗的那批,路線相對直接,但也走了十八天。
有趣的是,兩批貨幾乎同時到達前線,伊拉克的早到一個小時,伊朗的晚到一個小時。
當雙方的驗收軍官在電報里向國內報告“裝備已接收”時,寧北這邊,林默看著墻上的世界地圖,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接下來的一周,波斯灣前線就成了“利劍”的實戰檢驗場,大量的利劍導彈相互發射。
十二月二十日,伊拉克南部,巴士拉郊外。
清晨六點,天色微明。
伊朗陸航的六架ah-1j“眼鏡蛇”武裝直升機,在米格-23戰斗機的掩護下,準備對伊拉克的一個炮兵陣地發動突襲。
這是伊朗慣用的戰術,直升機低空突防,打掉高價值目標后迅速撤離。
但他們不知道,就在目標陣地三公里外的一片棗椰樹林里,伊拉克第9裝甲師剛組建的防空連,已經潛伏了一整夜。
連長哈桑上尉握著剛剛發到手的“利劍”發射筒,手心全是汗。三天前,東大教官只培訓了八小時,教會他們基本操作,今天是第一次實戰。
“距離三千五百米,高度兩百米,速度一百五十節。”觀察員低聲報告。
哈桑舉起發射筒,按下電源開關。導引頭開機,制冷機工作的微弱嗡鳴聲在耳邊響起。
透過瞄準鏡,他看到了遠處天空中的幾個黑點。
“鎖定!”耳機里傳來提示音。
他扣動扳機。
導彈出筒的瞬間,后坐力讓哈桑后退半步,但他穩住身形,看著那枚細長的導彈拖著尾焰,如離弦之箭般射向目標。
三秒鐘后,領頭的“眼鏡蛇”直升機突然劇烈機動,釋放紅外誘餌彈。熾熱的鎂光在空中炸開,像一朵朵短暫的白花。
但導彈沒有上當。它只是輕微調整方向,繼續緊追不舍。
“怎么可能……”伊朗飛行員在無線電里驚呼,他做了個急轉彎,試圖甩掉導彈。”
“但這時候導彈的跟蹤角速度達到每秒四十度,這種機動根本甩不掉。
五秒鐘后,導彈擊中直升機尾梁。戰斗部起爆,預制破片如暴雨般橫掃機艙。
第一架“眼鏡蛇”化作火球墜落。
幾乎同時,另外五個發射陣地也開火了,五枚導彈騰空而起,撲向其余目標。
伊朗機群大亂,直升機拼命釋放誘餌,做各種規避動作。
戰斗機飛行員想用機炮攔截導彈,但利的目標太小,速度太快,根本打不中。
三十秒內,六架直升機,四架被擊落,兩架帶傷逃脫。
而伊拉克防空連,只消耗了六枚導彈,零傷亡。
消息傳到巴格達,國防部里一片歡騰。
薩米爾拿著戰報,手都在抖。
他立刻給寧北發了加密電報:“追加訂單!再要五十套!導彈一千枚!價格可以再談!”
同一天下午,伊朗前線。
伊拉克陸航的米-24“雌鹿”直升機群,試圖對伊朗的一個油庫發動攻擊。結果剛進入射程,就被伊朗衛隊的防空分隊伏擊。
十二枚“利箭”同時升空。
米-24的裝甲厚,但發動機和旋翼依然是弱點。
三架被直接擊落,五架重傷,只有四架僥幸逃脫。
阿卜杜勒親王接到戰報時,正在德黑蘭的辦公室里喝咖啡,他放下杯子,愣了幾秒,然后放聲大笑。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立刻拿起電話,和伊拉克做了相同的決定。
“給林默發報!追加一百套!不,兩百套!導彈有多少要多少!”
“價格?按他說的,上浮百分之二十也行!”
兩邊都追加訂單的電報,幾乎是同時送到林默辦公室的。
何建設拿著電報,笑得合不攏嘴:“林所,這下咱們的生產線要滿負荷運轉了!”
“伊拉克要五十套一千枚,伊朗要兩百套……導彈數量還沒說,但至少得兩千枚吧?”
林默看了看電報,卻皺了皺眉。
“怎么了?”何建設不解,“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是好事。”林默說,“但這么打下去……雙方的空中力量會迅速消耗,一旦直升機不夠用了,戰爭形態可能會改變。”
“改變不好嗎?”
“對我們來說,不一定好。”林默走到窗前,“軍事裝備,最理想的狀態是,兩邊都有損失,但都不至于崩潰,都需要補充裝備,但又不會傾家蕩產。就像走鋼絲,平衡最關鍵。”
他轉過身:“告訴兩邊,追加訂單可以,但交貨期要排隊,伊朗的先交,伊拉克的后交。”
“每批數量有限,不能一次性給太多。”
“這是要……控制節奏?”
林默點點頭:“還是和之前一樣。”
何建設豎起了大拇指:“林所,您這是把戰爭當生意來經營啊!”
“本來就是生意。”林默淡淡地說,“只不過,是血淋淋的生意。”
……
十二月二十五日,京都,總裝備部大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