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碰撞,一飲而盡。
涮羊肉在銅鍋里翻滾,熱氣蒸騰,但比熱氣更熱的,是這些軍工老總們心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九十億訂單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籠罩在軍工系統上空的陰云。
原來路可以這樣走,原來市場可以這樣大,原來技術可以這樣值錢。
飯后,張方玉和周長征站在飯店門口送客。
夜色已深,長安街上車流稀疏。
“老周,你說林默現在在干什么?”張方玉忽然問。
周長征想了想:“我猜在開會,九十億訂單,生產壓力巨大,他肯定在部署。”
“是啊,壓力巨大。”張方玉感慨,“不過我覺得他肯定能撐住,這個人,身上有種不一樣的東西。”
“什么東西?”
“說不清。”張方玉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見千里之外的寧北。
“就像……就像他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然后堅定地朝那個方向走。咱們是在摸索,他是在實現。”
周長征沉默片刻:“下個月去寧北,我想跟他深入聊聊。”
“不光是合作,更是學習。我有種預感,紅星廠的路,可能就是咱們東大制造業未來的路。”
“我也有同感。”張方玉點頭,“所以咱們得抓緊,別被時代甩下。”
兩人握手告別,各自上車。
京都的夜空,星光黯淡,但東方已經隱約透出曙光。
晚上,隨著時間過去消息進一步發酵,九十億訂單的消息,像一場颶風,一夜之間刮遍全國軍工系統。
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深夜,無數軍工企業的廠長,書記,總工,在辦公室里輾轉難眠。
收音機里播放著紅星廠的新聞,報紙上印著夸張的標題,電話里傳來同行的驚嘆。
他們羨慕,他們嫉妒,他們更在思考。
同樣的軍工背景,同樣的轉型壓力,為什么紅星廠能做到?
四川綿陽,長城特種鋼廠廠長吳國棟獨自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煙灰缸堆滿了煙蒂。
他的廠子主要生產特種鋼材,為坦克,裝甲車提供裝甲板。
但隨著軍費削減,訂單銳減70%。廠里嘗試過生產民用鋼材,但成本拼不過鞍鋼,寶鋼,質量又過于奢侈,陷入困境。
三千多名職工,已經三個月沒發全額工資了。
收音機里,播音員用激動的聲音報道:“……紅星廠九十億訂單,預計將帶動上下游產業超過兩百億產值,新增就業崗位上萬個……”
吳國棟狠狠掐滅煙頭,他想起前年去寧北考察時見過的林默,那么年輕,那么自信,當時他還覺得這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現在……
“也許,真是我們老了。”他喃喃自語。
陜西寶雞,渭河機械廠黨委書記趙紅旗正在寫一份報告,這家廠主要生產火炮零部件,現在同樣面臨停產危機。
報告是給上級的,請求撥款維持基本運營,但趙紅旗寫著寫著,停下了筆。
他想起了紅星廠的模式,林默沒有等撥款,而是自己闖市場。
隨身聽,電視機,都是最普通的消費品,但做到了極致。
“我們廠能做什么?”趙紅旗問自己。
技術骨干們討論過,精密加工能力可以做摩托車發動機,熱處理技術可以做廚具,鑄造能力可以做農機配件……
但每次都無疾而終。
原因很多:沒市場調研,沒銷售渠道,沒品牌意識,更關鍵的是沒人敢擔責任。
失敗了怎么辦?
國有資產流失誰負責?
趙紅旗看著窗外的廠區,一片漆黑。只有門衛室亮著燈,像茫茫黑夜里的孤舟。
他忽然做了一個決定,把寫了一半的報告揉成一團,扔進紙簍。
明天開黨委會,討論轉型,不是小打小鬧,而是真真切切的轉型。
責任具體到人。
不怕擔責任!
在湖北襄陽,紅星廠的“親戚”,另一家也叫“紅星”的機械廠,廠長周為民正在接電話。
“老周,看到新聞了嗎?你們本家可了不得,九十億啊!”電話那頭是老戰友,語氣里滿是羨慕。
周為民苦笑:“看到了。但我們這個紅星,跟人家那個紅星,天壤之別。”
他的廠主要生產軍用卡車零部件,現在訂單少了,試著做過民用卡車配件,但競爭不過專業的汽配廠。兩千人的廠子,現在一半工人在家待崗,每月發基本生活費,眼瞅著就要倒閉了。
“你說,咱們差在哪?”老戰友問。
周為民沉默了很久:“差在一個林默。”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仔細想想,真是這樣。
技術?他們廠有八級鉗工,有高級工程師。設備?雖然老舊,但還能用。工人?軍工出身,素質不差。
缺的是一個敢想敢干、能帶著大家闖出一條路的領頭人。
掛了電話,周為民走到辦公室墻上的中國地圖前,找到寧北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開始寫一份申請報告:請求去寧北紅星廠掛職學習,為期三個月。
他要親眼看看,林默到底是怎么做的。
類似的場景,在這個夜晚,在全國上百家軍工企業里上演。
哈爾濱,偉建機械廠的老廠長戴著老花鏡,一遍遍讀著關于紅星廠的報道。
南昌,洪都機械廠的年輕技術員們聚在宿舍,激烈討論著如果自己是林默會怎么做。
重慶,建設機床廠的領導班子連夜開會,主題只有一個:向紅星廠學什么?
九十億訂單,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
漣漪正在擴散。
那些瀕臨倒閉的廠子看到了希望,
而這一切的中心,寧北紅星廠,此刻正在為消化這九十億訂單而全力運轉。
林默可能不知道,他不僅救活了一個廠,更點燃了整個行業的希望之火。
晚上,十一點半,寧北市對外賓館,七層豪華套房。
佐藤一郎和鈴木健二相對而坐,面前的茶幾上擺著兩杯已經冷掉的茶。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房間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八嘎!”鈴木猛地將手中的報紙摔在桌上,頭版頭條正是紅星廠九十億訂單的新聞。
“耍我們!他們在耍我們!明明已經和其他人簽完了,還讓我們在這里等!”
佐藤相對冷靜,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內心的波動。
他拿起報紙,仔細看了一遍報道,特別是那長長的代理商名單:北美沃爾頓,歐洲漢斯,南美卡洛斯,亞太香港聯盟……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我們沒有看到日本代理商。”佐藤緩緩說。
“當然沒有!”鈴木激動地站起來,在房間里踱步。“他們把全球市場都瓜分了,唯獨漏掉日本!這是什么意思?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佐藤放下報紙,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讓他稍微冷靜了些:“鈴木君,換個角度想。為什么唯獨漏掉日本?”
鈴木停下腳步:“為什么?”
“因為日本市場特殊。”佐藤分析。
“第一,我們日本是電子強國,索尼,松下,夏普,東芝……本土品牌強勢。”
“第二,我們本土的消費者挑剔,對國外品牌接受度有限。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他們可能根本就沒打算認真開發日本市場。”
鈴木皺眉:“那為什么還讓我們來?”
“兩個可能。”佐藤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做個姿態,表示紅星廠的產品已經覆蓋全球所有主要市場。第二……”他頓了頓,“他們可能在等我們出價。”
“出價?”
“對。”佐藤眼神銳利起來,“日本市場雖然難啃,但消費能力強,單價高。”
“如果紅星廠能進入,不僅賺錢,更能提升品牌形象,看,連最挑剔的日本市場都接受了。”
鈴木恍然大悟,隨即又憤怒:“所以他們是在吊著我們?等我們主動提高條件?”
“商業談判,本就是博弈。”佐藤反而平靜下來,“鈴木君,別忘了我們來的主要目的。”
“你代表索尼,想要隨身聽的技術合作,我代表夏普,想要液晶電視的技術合作。代理權只是敲門磚。”
鈴木重新坐下,但依然憤憤不平:“佐藤桑,你覺得他們會同意技術合作嗎?”
佐藤沉默片刻:“難說。這個林默,我看不透,按常理,東大的企業都渴望日本的技術,愿意用市場換技術。”
“但紅星廠……他們好像有自己的技術路線,而且很自信。”
“自信過頭就是傲慢!”
鈴木冷哼,“他們那些技術,最多達到我們五年前的水平。只要我們愿意合作,提供先進設備和技術指導,他們能少走多少彎路!”
佐藤沒有接話。他內心深處有種不安,他隱約感覺,這個中國廠子的技術實力,可能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明天一早,我們去拜訪。”佐藤做出決定,“姿態放低一些。鈴木君,記住,我們現在是求人的一方。”
鈴木不情愿地點頭:“我明白。但佐藤桑,如果他們要價太高……”
“只要在合理范圍內,都可以談。”
佐藤說,“總部給我的授權是:不惜代價,拿到液晶技術合作的機會。夏普的未來在平板顯示,而液晶是核心。”
鈴木也嚴肅起來:“索尼也一樣。隨身聽市場正在爆發,但我們的walkman成本居高不下,如果能拿到紅星廠的生產工藝,成本至少降低30%。”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心。
這一夜,他們都沒睡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