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深宵,長安城朔風凜冽。
甘露殿內,獸爐中的炭火明明滅滅,映得李世民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斜倚憑幾,一襲素色常服被漏進的寒風吹得微微鼓動,案頭那盞溫酒的鎏金鏨花壺早已涼透。
階下值夜的宮人屏息垂首,連更漏聲都顯得格外滯澀。
驀地,一陣碎雪撲上雕花扇,沙沙如細鹽撒落。
他抬眼望向殿外,隔著重重簾幕根本看不到太子已然遠去的背影。
“更衣。”突然的吩咐驚得陳文一顫,他急忙取過披風,小心地披上皇帝的肩頭。
李世民的手指在領口處頓了頓,這是去歲長孫皇后親手為他縫制的披風,而今針腳猶在,伊人已逝。
更鼓聲穿過重重宮闕,卻怎么也驚不散滿殿凝滯的寂寥。
“唉。”走出門外,李世民一聲嘆息,吐出長長的一條白霧。
他緩緩地抬起頭,宮燈昏黃的光暈里,細雪紛飛如絮。
年關將近,連飛雪都染上了幾分暖意。
可這融融景象落在他眼中,卻像隔著一層冰涼的琉璃,越是喜慶的日子,心底那份無處著落的愴然便越是鮮明地翻涌。
陳文撐起一柄大大的傘,遮住了李世民身周的風雪。
立政殿里住著兩個皇子、兩個公主,只有李泰一個人還沒睡。
李世民也就只找他一個人,卻并沒有召他來見,而是親自走進了他的書房。
李泰提著筆正在寫字,聽到門聲響動,他抬頭一看,見來人竟是李世民,他驚訝地站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急忙迎了上去。
“參見父皇。”李泰深深一揖,李世民淡淡一笑:“免禮,怎么這么晚了還不睡?”
“許是茶水喝多了,睡不著便來書房小坐一會兒,”李泰伸手攙著李世民走向主位:“父皇何故深夜到此?”
李世民斜瞟了他一眼,這孩子說話有意思,找借口找的這么明顯,一點不走心。
茶水喝多了不該去廁所嗎?睡不著也得在床上躺著才對,睡不著來書房坐著,那不越坐越精神?
“和你差不多,睡不著就到處走走,見你的房里亮著燈就進來看看。”
李世民說著話,繞過書案坐了下來,低頭見桌子上擺的是李治的功課,李世民隨手拿起一張,迎著燈,好好地看了看。
李治寫得一手爛字,沒有上下句連著的話,十個字有七個你得猜,直接看字是認不出來他寫的是什么的。
字寫得分家也就罷了,句子也是前后顛倒,寫的不知所謂,文章就更不用提了,天上一腳、地上一腳,寫著寫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寫啥了。
李泰極有耐心地在旁邊逐字逐句地斧正,時而提筆添補,時而圈點勾畫,硬是將那七零八落的字句,一點點理出個章法來。
李泰拿批公文的朱筆給他批作業,李治也算是天底下最榮耀的獨一份了。
這種事不應該是長史做嗎?做,做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