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指尖微松,那卷竹簡輕輕地搭在紫檀案幾上。
他整個人向后陷入太師椅中,雕花靠背上的蟠龍紋輕輕地硌著肩胛,舒適得恰到好處。
“讓他進來吧。”
李承乾抬眼望向門口,游離的眼神將嘴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染得愈發深邃。
他早說過李泰前來不必通報,奈何李泰是次次通報,沒辦法,這孩子天生禮貌。
“是。”秦勝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承乾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興的,就喜滋滋地笑著。
他回想起夢中的前世,那一次是自己命盧武去搶百姓的牛羊,結果被人告到了府衙,李泰自己掏錢安撫了百姓,釋放了東宮侍衛。
自己則擔心他會告發自己,而讓李安儼搶先到父皇那里誣告他。
他在明知道自己誣告他的情況下,還在金殿上為自己遮遮掩掩,最后惹得父皇罰了他半年的俸祿。
李承乾饒有意味地盯著門口,上一次李泰可沒有因為這事來找過他,這一次他是干什么來的呢?
他會是來找自己要錢的嗎?李承乾搖搖頭,不可能,惠褒不差錢,也不可能跟自己計較這幾個小錢。
他會是來跟自己要人情的嗎?李承乾點點頭,有可能,他幫自己解決了這么大的麻煩,該提一嘴的。
隨即他又搖搖頭,也不一定,他明里暗里幫自己的次數多了,主動說出來的時候可一次都沒有。
他會是來敲打自己的嗎?李承乾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可能性最大。
他沒少提醒自己這個那個,他有這愛好,連阿爺都嫌他隆
李承乾還沒有猜想完,珠簾輕響處,李泰已撩袍跨過門檻,腰間玉佩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抬眼望去,正對上李泰那雙含笑的眸子,那笑意永遠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不會讓人覺得疏離。
李泰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李承乾從上到下地打量著他。
他穿的不是蟒龍袍,也不是常服,而是很正式的官服。
李泰走到桌案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拜見皇兄。”
“免禮,坐吧。”李承乾未待他落座,便徑直開口,且語帶譏誚:“聽你語,來人當是孤之胞弟;觀你這一身裝束,來者分明是京兆尹。莫不是這東宮出了什么案子,勞煩殿下親自來勘審了?”
李承乾這番陰陽怪氣的話語,字字都像浸了陳醋般酸澀刺耳。
李泰卻恍若未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自撩起官袍下擺,大馬金刀地往太師椅上一坐。
李泰明白李承乾是故意提他偷搶百姓牛羊的事,東宮侍衛被抓又被放,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主動提就是不想裝糊涂,也是不想讓自己先提。
自己若是因這樁公案來找他的,一張嘴就很尷尬,自己怎么提都不合適,唯有他先提出來,最好展開話題。
不過李泰并不想提這個事,既然李承乾都心里有數了,自己又何必把他的荒唐事擺到當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