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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的秋天來得比大奉腹地更早一些。鎮東府外三十里,被命名為“銀山鎮”的礦區,山坳里已有了初霜的痕跡。
晨霧尚未散盡,礦洞深處傳來沉悶如雷鳴的轟響,緊接著是木材斷裂的刺耳聲音和一片短促凄厲的慘叫。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守在洞口的幾名白虎營士兵臉色一變,其中一人轉身就往礦區營房飛奔。
不到一刻鐘,披著輕甲的孟常便騎馬趕到了現場。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混著煤灰和碎石的地面上,臉色沉靜得可怕。礦洞入口處塵土彌漫,幾個僥幸逃出來的倭人苦力癱在地上,滿臉黑灰,用倭語語無倫次地哭喊著,說里面塌了,全塌了。
“第幾號礦洞?”孟常問。
負責此處的工頭是個臉上有刀疤的退伍老兵,啞著嗓子答:“回將軍,丙字三號主巷道,往里約五十丈處發生大面積冒頂。當時正在交接班,里面……至少有三百倭工。”
孟常走到洞口,往里望了望。塵埃尚未落定,黑黢黢的洞口像巨獸的喉嚨,吞沒了所有光線和聲音。他沉默了片刻,轉頭對副將道:“調一隊人,帶工具,試著清理入口。”
但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聲音沒有多少波瀾:“優先清理主運輸通道,旁邊的小岔道若風險太大,暫緩。不能為了掏幾具尸體,再搭進去人手,耽誤其他礦洞出礦。”
副將領命而去。
孟常就在洞口外臨時支起的軍帳里坐著等。
晌午時分,初步清理結果報了上來:巷道完全塌死,大塊山巖和原本用作支護的松木梁柱絞成一團,救援極其困難。已發現的尸首有四十七具,皆血肉模糊,更多的被深埋在下。有經驗的老礦工估測,底下不可能再有活口。
“埋了多少?”孟常問。
“三百上下,只多不少。”
孟常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他起身走出軍帳,外面空地上已擺了一排用草席蓋著的尸體,更多的還壓在石頭下面。一些倭人苦力遠遠站著,望向這邊的眼神充滿恐懼和麻木。
“將軍,是否要舉行……”副將試探著問。
“按軍中對殉職輔兵的舊例,集體掩埋,立個無名冢。”孟常打斷他,“至于倭工,挖個坑,埋了便是。記得撒石灰。”
他說得平淡,仿佛在說處理一堆破損的工具。
“那礦洞……”
“丙字三號封洞,在旁側重開巷道。從明日開始,所有礦洞支護檢查一遍,不牢的立刻加固。”孟常頓了頓,“還有,從倭人聚居區再征八百……不,一千五百名青壯,補上空缺。告訴他們,肯下礦的,每日口糧加三成。”
副將遲疑了一下:“將軍,剛出了這么大事故,怕倭人會有騷動……”
孟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副將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有白虎營的刀和弩在,他們不敢。”孟常轉身走向馬匹,“處理好后,把這次塌方的詳情,連同我的請求,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
半月后,奏報連同孟常的密信,擺在了內閣的值房書桌上。
林塵展開孟常的私信,信上字跡剛硬,辭直白:“……塌方主因系巖層松軟,原有支護僅為粗大松木,遇承壓及地下水浸易腐。三百倭工,盡歿。已補一千五百人,產量旬日內可恢復。然為長久計,請朝廷速派精于礦冶及土木之工匠赴瀛,改進支護之法,探索以磚石、鐵件加固巷道之可能。非為惜倭人之命,實為保礦井長久,增白銀產出。”
信末還附了一行小字:“倭人如草,割而復生。然礦井若毀,再開不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