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星耀長安,帝后定心
八月十五,中秋前夜。
長安城的月已近圓滿,清輝灑滿宮闕街巷。然而這三日來,太極宮朝堂之上的氣氛,卻比這月光更加清冷,更加詭譎難測。
自八月十二武曲星白日耀世、冠軍侯嫡長子李昭降生以來,朝臣們便陷入了一種微妙的集體失語。皇帝當日的反應——捏斷御筆、掌心見血卻強作歡顏、厚賞加封卻又將一切框定在“君恩”之下——這些細節如同長了翅膀,在朝臣們私下的交頭接耳中飛快流傳。
每個人都在揣測,每個人都在觀望。
每日的朝會依舊按時舉行,君臣奏對如常,北疆軍報、西域戰事、秋稅收繳、河道疏浚……樁樁件件,井然有序。可所有敏銳的人都察覺到,朝堂之上少了一種東西——那種貞觀以來日漸濃厚的、君臣相對坦率的“直諫之風”。
就連素來以“敢”著稱的侍中魏征,這三日也罕見地沉默了許多。他依舊會就具體政務提出意見,可一旦話題稍有觸及“天象”“祥瑞”“功臣”等敏感字眼,這位耿直的老臣便會適時地閉上嘴巴,或是巧妙地將話題引開。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心中那根刺,還沒有拔出來。
李世民自己又何嘗不知?
他依舊每日端坐御座,聽政議事,批閱奏章,賞罰決斷。表面看來,這位開創了貞觀盛世的帝王,依然英明睿智、果決明斷。可只有最親近的內侍王德知道,這三日來,皇帝批閱奏章時走神的次數明顯多了,御案上那方端硯里的墨,常常干了又磨、磨了又干;更讓王德心驚的是,皇帝偶爾會無意識地摩挲掌心那道被筆桿斷茬劃出的傷口——傷口早已結痂,可皇帝似乎總也忘不了那日鮮血滴落時的刺痛。
這一日申時末,處理完最后一封奏章,李世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出了兩儀殿。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去甘露殿繼續召見臣工,也沒有去凌煙閣翻閱典籍,而是信步朝立政殿的方向走去。夕陽的余暉將他的身影在宮道上拉得很長,赭黃龍袍在晚風中微微拂動,背影竟顯出幾分罕見的疲憊與孤寂。
立政殿內,檀香依舊。
長孫無垢正坐在暖閣中,手中拿著一件明黃的小衣,一針一線細細縫著。那是為晉王李治準備的秋衣。產后不過六日,她臉色尚顯蒼白,可眉眼間的溫婉沉靜,卻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母性的柔光。
“陛下駕到——”
內侍的通傳聲未落,李世民已踏入暖閣。他揮手屏退左右,走到榻前,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一旁搖籃中安睡的嬰兒。
李治睡得正熟。小臉粉嫩,呼吸均勻,眉心那道淡金色的麒麟紋在室內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微光。他似乎感應到父親的注視,小嘴無意識地咂了咂,翻了個身,繼續沉入夢鄉。
看著這個兒子,李世民緊繃了整整三日的心弦,終于稍稍松弛下來。
自李治降生以來,他每日都要來立政殿好幾次。有時是處理完政務后的片刻閑暇,有時是夜半難眠時的信步而至。只要看到這個眉心生著麒麟紋、在紅霞漫天中來到世間的兒子,看到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李世民便覺得,那些朝堂上的猜忌、權力制衡的煩惱、乃至內心深處那絲難以說的恐懼,都能暫時拋卻。
這是他的麒麟兒,是天賜正統的象征,是他李唐江山未來仁德治世的希望。
長孫無垢放下針線,起身欲行禮,被李世民輕輕按住:“觀音婢身子未愈,不必多禮。”他坐在榻邊,目光仍停留在李治身上,良久,才輕聲道:“這孩子……將來定是個仁德之君。”
他的語氣中有欣慰,有期許,卻也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長孫無垢何等聰慧,豈會聽不出丈夫話中深意?這三日朝堂的詭異氣氛,兄長長孫無忌私下的稟報,乃至皇帝此刻眉眼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霾,她都看在眼里,憂在心上。
她伸手,輕輕覆上李世民的手背。那只手,掌心那道淺淺的痂痕依然清晰。
“陛下是在憂心武曲星之事?”她的聲音輕柔,如同春風拂過冰面。
李世民沒有否認,只是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那只手溫軟細膩,帶著產后女子特有的虛弱,卻奇異地撫平了他心中翻騰的躁動。
“武曲主殺伐,主兵戈,多在亂世出世,為輔佐明主平定天下。”長孫無垢緩緩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可如今的大唐,圣主在位,萬邦來朝,四海升平。武曲此時耀世,非為亂世,實為盛世——它將化作我大唐最鋒利的劍、最堅固的盾,為陛下開疆拓土,衛護山河。”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丈夫,眼中是皇后應有的睿智,也是妻子獨有的柔情:“況且,治兒麒麟伴生,乃是天生的圣人,仁德之君。麒麟為百獸之長,仁德無雙,統御萬靈。有治兒在,縱是武曲鋒芒再盛,也只會成為圣人手中最利的劍,為我大唐斬破一切荊棘,開拓萬世太平。”
這番話,說得委婉卻透徹。
她沒有直接為李毅或李昭辯解,而是將整個事件拔高到了“天佑大唐”的層面——武曲星不是為某個臣子、某個嬰兒而降,是為這個盛世、為這位圣主而來。它將是大唐的劍與盾,而非威脅。
更關鍵的是,她巧妙地將李治擺在了“統御者”的位置上。麒麟統御萬靈,自然也包括武曲。無論武曲多么鋒芒畢露,都將在麒麟的仁德光輝下,成為大唐開拓疆土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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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星耀長安,帝后定心
李世民靜靜聽著,握住妻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是啊,他怎么沒想到這一層?
武曲星又如何?天降異象又如何?
他李世民的兒子,是麒麟伴生的天生圣人,是上天認可的仁德之君!有治兒在,縱使李昭真有武曲星君之命,也不過是輔佐圣主的將星罷了。君為天,臣為地,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