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密議,姊妹同憂
立政殿西暖閣內,檀香裊裊。
長孫無垢斜倚在鋪著軟錦的湘妃榻上,面色尚有幾分產后初愈的蒼色,卻已能坐起處理些簡單的宮務。晉王李治被乳娘抱在側殿安睡,殿中只留了兩個最貼心的宮女在門外伺候。
她手中握著一卷《女則》,目光卻并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殿外那方被宮墻切割出的、有限的天空。自三日前誕下治兒后,她心中那根弦便一直緊繃著——麒麟祥瑞帶來的不單是榮耀,更有難以說的沉重。而今日午間那場震動長安的“武曲耀世”異象傳來后,這份沉重更添了三分。
殿外傳來內侍壓低聲音的通傳:“皇后娘娘,趙國公求見。”
“請兄長進來。”長孫無垢放下書卷,稍稍坐直了身子。
長孫無忌快步而入,身上紫色朝服未換,顯然是從兩儀殿直接過來。這位素來沉穩的國舅此刻眉頭緊鎖,額角還帶著方才議事的細汗,行禮后便急切道:“娘娘,瓊華那邊……”
“本宮已聽說了。”長孫無垢抬手止住兄長的話頭,示意宮女退下。待殿門輕輕掩上,她才低聲道:“武曲星現,光貫侯府,瓊華誕下一子,掌心玉槊胎記,眉心七星紋路——可是如此?”
長孫無忌重重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娘娘,此事……此事大不尋常。陛下在兩儀殿聞訊時,捏斷了御筆,掌心見血卻渾然不覺。臣等雖極力將此事說成‘國家祥瑞’、‘功臣之福’,然觀陛下神色……”
他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深:“陛下賜名‘昭’,封‘武安縣子’,賞賜豐厚,看似恩寵無加。可正是這般‘恩寵’,才更讓人心驚——這是要將那孩子、將那異象,都牢牢框定在‘君恩’之下啊!”
長孫無垢靜靜聽著,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繡金的鳳紋。她何嘗不明白兄長的擔憂?李世民是她相伴十三載的丈夫,她太了解那位帝王的心思——玄武門的血色、渭水之盟的恥辱、皇權旁落的恐懼,早已在這位雄主心中烙下了極深的印記。
李毅本就功高震主,如今其子又伴此驚天異象降生,這已不是簡簡單單的“祥瑞”,而是觸動了帝王最敏感的那根弦。
“而且這接連兩場異象,”長孫皇后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如針,“一為皇子,一為臣子,一文一武,聲勢相若……落在有心人眼中,會作何想?落在陛下心中,又會生出怎樣的波瀾?”
她抬眼看向兄長,眼中憂慮更深:“更何況,冠軍侯如今手握漠北、西域兵權,麾下三千鐵騎橫掃草原、大破聯軍,已是功高震主之勢。如今長安又出此異象,若再有小人挑撥,說什么‘天命在臣’、‘星象示警’……兄長覺得,陛下會如何?”
長孫無忌臉色一白,背上瞬間滲出冷汗。
他自然明白妹妹未盡之意——李毅遠在西域,手握重兵;其子在長安降生,天降異象。這兩件事若被有心人串聯起來,再渲染一番,足以構成一個臣子“有不臣之心”的完整邏輯鏈。屆時,無論李世民對李毅有多倚重、多信任,在皇權安危面前,那些信任都將脆弱如紙。
更可怕的是,如今朝中并非鐵板一塊。武德老臣雖已清洗,但新的利益集團正在形成。李毅的崛起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想要他倒臺的人不在少數。若有人借此機會推波助瀾……
“那依娘娘之見,該如何是好?”長孫無忌急切道,“臣觀陛下今日雖面上含笑,辭嘉許,然眼中寒光未散。冠軍侯本就因龍潭祈雨、箭破蒼穹之事與陛下生了嫌隙,如今再添此變,恐……恐禍起蕭墻啊!”
長孫無垢沉默良久。
暖閣內檀香繚繞,窗外偶爾傳來宮人經過時細碎的腳步聲,襯得殿內愈發寂靜。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日頭西移,緩緩爬過長孫無忌焦急的面容,也拂過長孫無垢蒼白卻依然端莊的臉頰。
許久,她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依然保持著皇后應有的沉穩:“兄長稍安勿躁。此事雖險,卻也未必沒有轉圜余地。”
她抬起眼,看向兄長:“
椒房密議,姊妹同憂
“臣明白。”長孫無忌點頭。
“第二,冠軍侯在西域的一舉一動,必須完全符合朝廷法度、陛下旨意。”長孫無垢指尖輕叩榻沿,“他發‘十日通牒’之事,朝中已有微詞。兄長需設法在朝中為他轉圜,將此說成‘以威壓人、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妙策,而非‘擅啟邊釁、獨斷專行’。總之,要將他的一切行動,都納入‘奉旨行事’‘忠君體國’的框架之內。”
“這……”長孫無忌苦笑,“冠軍侯行事向來強勢,臣恐……”
“再強勢,他也是大唐的臣子,是陛下的冠軍侯。”長孫無垢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兄長是他妻兄,又是當朝國公,有些話,別人說不得,你說得。該勸諫時要勸諫,該圓場時要圓場。如今非常時期,不能再由著他性子來了。”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臣……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