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吾城的休整僅持續了三日。
這三日里,三千唐軍將士徹底洗去了戈壁風塵,戰馬喂足了豆料,箭囊重新填滿,破損的甲胄也得到了修補。更重要的是,那股因目睹“神跡”而誕生的、近乎狂熱的士氣,非但沒有因休整而懈怠,反而在等待中愈發凝實、愈發熾烈。
第四日拂曉,李毅率軍西行。伊吾國王l伯雅親自送至城外十里,不僅奉上足供半月之需的糧草補給,更派出一支百人的向導隊――皆是熟悉西域道路、通曉多國語的本地人。
“侯爺,”臨別時,l伯雅壓低聲音,蒼老的面容上帶著深深的憂慮,“高昌王l文泰……不比老朽。此人狡黠如狐,反復無常。突厥強時,他年年進貢,自稱兒臣;突厥敗后,他又遣使長安,表忠輸誠。然據老朽所知,他暗中仍與西突厥有所勾連,更與焉耆、龜茲等大國眉來眼去。侯爺此去,務要小心。”
李毅微微頷首:“國主提醒,本侯記下了。不過――”他勒馬回望東方,那是長安的方向,“正因他反復,才更該殺雞儆猴。”
l伯雅渾身一顫,不敢再。
大軍繼續西行。離開伊吾綠洲后,道路逐漸崎嶇,遠處開始出現連綿的雪山輪廓――那是天山支脈。沿途偶爾能遇見往來的商隊,見到這支規模不大卻殺氣騰騰的唐軍,無不慌忙避讓,躲在路旁駝隊后,用驚懼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
第七日午后,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城池的輪廓。
那便是高昌。
這座絲綢之路上的重鎮,坐落在一片廣闊的綠洲中央。城墻高達四丈,皆以夯土版筑,外覆青磚,四角建有高聳的望樓。城墻外有寬約三丈的護城河,引自天山雪水,在烈日下泛著粼粼波光。城頭上旗幟飄揚,隱約可見士兵巡邏的身影。
更令人側目的是城外――依附著城墻,竟延伸出大片的市集、客棧、貨棧,帳篷與土坯房屋混雜,駝隊、馬匹、行人川流不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這是高昌作為西域商貿中心的標志,也是其富庶的象征。
“好一座堅城。”薛萬徹勒馬遠眺,眉頭微皺,“侯爺,看這架勢,高昌早有防備。”
李毅沒有立即回應。他取出蘇定方所繪的簡圖,又對照眼前實景,心中快速盤算。高昌城常駐守軍約五千,若緊急征召,可湊出近萬。城墻堅固,糧草充足,若真決心死守,三千騎兵想要強攻,無異于以卵擊石。
“派使者去。”李毅收起地圖,“告訴l文泰,大唐冠軍侯途經此地,欲入城補給。問他,是開城門相迎,還是……要本侯自己進去。”
半個時辰后,使者帶回的回信,不出所料。
高昌王l文泰的答復堪稱滴水不漏:先是對冠軍侯大破突厥的功績表示“萬分景仰”,繼而以“國小民貧,恐怠慢天兵”為由,婉拒唐軍入城。但他又表示,愿在城外十里處的“迎賓館”設宴款待,并奉上糧草酒水,以勞王師。
“迎賓館?”薛萬徹冷笑,“怕是鴻門宴吧。”
李毅把玩著那封用漢文與回鶻文雙語書寫的信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既然不識抬舉,那便怪不得本侯了。”
當夜,高昌城外十里,迎賓館。
這是一座典型的西域風格建筑,土坯圍墻圈出大片院落,主廳寬敞,地上鋪著華麗的地毯。廳中早已擺開宴席,烤全羊、手抓飯、各色瓜果琳瑯滿目。高昌王l文泰親自作陪,這位年約四旬的國王身材微胖,面白無須,一雙眼睛總是笑瞇瞇的,說話時習慣性地搓著手,顯得極為謙恭。
“久聞冠軍侯威名,今日得見,果然是天神般的人物!”l文泰舉起金杯,殷勤勸酒,“侯爺大破突厥,為西域除一大害,小王敬侯爺一杯!”
李毅端起酒杯,卻未飲,只是淡淡看著對方:“國主既知突厥為害,為何當初要向其稱臣納貢?”
l文泰笑容一僵,隨即嘆道:“侯爺有所不知。小國寡民,夾在大唐、突厥、吐蕃之間,如履薄冰。突厥鐵騎兇悍,動輒屠城滅國,小王為了滿城百姓,不得不……虛與委蛇啊。”他說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出淚光,“如今侯爺掃清北漠,小王終于可以挺直腰桿,堂堂正正做大唐的臣子了!”
“是嗎?”李毅放下酒杯,“那為何本侯欲入城休整,國主卻百般推脫?”
“這……這實在是誤會!”l文泰連忙擺手,“城內狹小臟亂,恐污了天兵耳目。且近日城中正鬧時疫,萬一傳染給將士們,小王萬死難贖其罪啊!”
謊話連篇,卻面不改色。
李毅不再追問,轉而道:“本侯此行,是為追剿突厥殘部。據報,突利可汗已逃入西域,國主可有消息?”
l文泰一臉茫然:“突利可汗?小王未曾聽聞。不過侯爺放心,若此獠敢踏入高昌半步,小王定擒了他,獻給侯爺!”
宴席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l文泰極盡諂媚之能事,不斷講述高昌與中原的“深厚情誼”,從漢朝說到隋朝,再說到如今大唐。李毅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
酒過三巡,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名高昌將領匆匆入內,在l文泰耳邊低語幾句。國王臉色微變,卻很快恢復笑容,對李毅道:“侯爺,城外似乎有些誤會,小王的士兵與貴部起了點摩擦。不如……小王親自去調解調解?”
李毅抬眼:“哦?什么摩擦?”
“不過是些小事,小事。”l文泰起身,“侯爺稍坐,小王去去就回。”
他帶著幾名親信匆匆離席。廳中只剩李毅與薛萬徹,以及侍立一旁的唐軍親兵。
薛萬徹低聲道:“侯爺,有詐。”
“知道。”李毅緩緩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欞,可以看到院外火把晃動,隱約有兵甲碰撞之聲。“他在拖時間。要么是在調兵包圍此地,要么……是在等什么人。”
“等誰?”
“或許是突利,或許是西突厥的使者,或許是焉耆、龜茲的援兵。”李毅轉身,眼中寒光一閃,“不過,他等不到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城外方向,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與馬蹄聲!那聲音初時遙遠,旋即迅速逼近,如潮水般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