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最后的余暉為伊吾綠洲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當三千鐵騎拖著疲憊卻異常亢奮的身軀,踏過戈壁與綠洲交界處那道無形的界限時,撲面而來的濕潤空氣與草木清香,讓所有將士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那是生命的氣息,是劫后余生最珍貴的饋贈。
綠洲邊緣的胡楊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樹影婆娑。遠處隱約可見土坯房屋的輪廓,以及幾縷裊裊升起的炊煙。更遠處,綠洲中心的湖泊在暮色中泛著粼粼波光,如同鑲嵌在這片黃沙世界中的一塊翡翠。
“侯爺,前方三里就是伊吾城。”薛萬徹指著炊煙升起的方向,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伊吾國雖小,卻是西域東大門,向來與中原交好。我們可在此休整數日,補充給養。”
李毅卻沒有立即回應。他勒住踏雪烏騅,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熟悉的土地――是的,熟悉。雖然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踏足西域,可前世那些關于絲綢之路的記憶,那些鐫刻在史書中的名字:樓蘭、于闐、龜茲、疏勒……此刻如同被喚醒的古老魂靈,在他胸中翻涌沸騰。
他翻身下馬,蹲下身,抓起一把混雜著沙土與草根的泥土。泥土在他的掌心被緩緩碾碎,細沙從指縫間流淌而下,帶著西域特有的、干燥而粗糲的質感。
就是這里。
千年前,張騫持節西行,鑿空西域,開辟了這條連接東西方的偉大通道。
八百年前,班超率三十六騎平定鄯善,威震西域,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氣魄,重建漢家秩序。
四百年前,前涼張駿、西涼李保蒼醞冀餛戀嗇扇牖陌嬙肌
而后,中原板蕩,南北分裂,西域漸行漸遠。突厥、吐蕃、回紇的勢力此消彼長,那些曾經向長安稱臣納貢的城邦小國,在夾縫中艱難求生,漢家的威儀與文明,在這片土地上日漸稀薄。
直到此刻。
李毅緩緩站起,攤開手掌,任最后一縷沙土隨風飄散。他抬起頭,望向西方――那里,落日正沉入地平線,將天空染成一片壯麗的紫紅色。而在那落日之后,是無盡的綠洲、雪山、沙漠,是星羅棋布的西域三十六國,是更遙遠的波斯、大食、拂h……
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到近乎狂妄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種子,在他心中瘋狂滋長、蔓延。
這一次西行,難道僅僅只是為了追殺一個喪家之犬般的突利可汗?
不。
太浪費了。
天賜良機,豈能辜負?
他要做的,遠不止于此。
他要讓大唐的龍旗,重新飄揚在西域每一個城邦的城頭;要讓漢家的文字、禮儀、律法,再次成為這片土地通行的準則;要讓絲綢之路的每一處關隘、每一座驛站,都牢牢掌控在大唐手中。
他要成為這片土地新的主宰――不是征服者,而是重建秩序者。如同千年前的班超,他要做西域諸王“最嚴厲的慈父”:順我者,可得庇護、通商之利;逆我者,鐵蹄之下,灰飛煙滅。
“侯爺?”薛萬徹見李毅久立不語,試探著喚了一聲。
李毅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可那雙眼睛深處,卻燃燒著連薛萬徹這等老將都為之心悸的火焰。那火焰不熾烈,卻深邃如淵,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薛將軍,”李毅的聲音平靜無波,說出的內容卻石破天驚,“你說,我們此番西來,只帶三千騎,是不是……太少了些?”
薛萬徹一愣,隨即苦笑道:“侯爺,三千精騎千里奔襲,已是兵行險著。若按常理,征討西域,非十萬大軍不可。只是如今漠南初定,朝廷抽調不出……”
“我不是要朝廷增兵。”李毅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是說――西域諸國,自有兵馬。”
薛萬徹瞳孔驟縮:“侯爺的意思是……”
“借兵。”李毅吐出兩個字,目光重新投向西方暮色,“突利逃入西域,必會聯絡舊部,甚至投靠西突厥。西域諸國,有的曾臣服突厥,有的首鼠兩端,有的則心向大唐。我們為何不能……分化拉攏,以夷制夷?”
他走了幾步,靴子踩在松軟的沙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伊吾國向來恭順,可為第一站。高昌王l文泰狡黠多變,但最識時務,當可威逼利誘。焉耆、龜茲、疏勒、于闐……這些大國,各有心思。我們要做的,不是一個個去打,而是讓他們明白――大唐的刀,比突厥的刀更鋒利;大唐給的糖,也比突厥給的更甜。”
薛萬徹聽得心潮澎湃,卻也不無憂慮:“侯爺此計雖妙,然西域情勢復雜,各國相互牽制,更有西突厥虎視眈眈。我們只有三千騎,若行事稍有不慎,恐被群起而攻……”
“所以,第一刀必須快、必須狠、必須準。”李毅眼中寒光一閃,“突利,就是最好的祭旗之物。提著突利的頭顱,再去見西域諸王,說話的分量,自然不同。”
他翻身上馬,猩紅披風在漸起的晚風中揚起:“傳令下去,全軍入伊吾城休整。對外只說,我們是大唐冠軍侯麾下,奉旨追剿突厥殘部,途經此地。讓將士們管好嘴巴,莫要多今日戈壁之事。”
“喏!”薛萬徹肅然領命,隨即又壓低聲音,“侯爺,那四象神箭的異象,不少將士都看到了,怕是……”
“看到了又如何?”李毅淡淡一笑,“讓他們傳。傳得越神乎其神越好。薛將軍,你記住――在這片信奉天神、敬畏力量的西域,有時候,‘神跡’比三萬大軍更有用。”
薛萬徹恍然大悟,重重抱拳:“末將明白了!”
夜色漸濃,三千鐵騎緩緩向伊吾城行進。沿途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種植著西域特有的耐旱作物。幾個晚歸的農人見到這支突然出現的軍隊,嚇得扔下農具就跑。但當他們看清那面猩紅的“唐”字大旗與“李”字帥旗時,又遲疑地停下腳步,遠遠觀望,眼中交織著好奇、畏懼,以及一絲難以說的期盼。
伊吾城不大,土坯城墻僅有兩丈高,城門樓更是簡陋。守城士兵早就發現了這支軍隊,城門緊閉,城頭上火把通明,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弓箭反光。
李毅率軍停在城門外一箭之地。薛萬徹策馬上前,運足內力高喊:“大唐冠軍侯、漠北都護李毅,奉天子詔,追剿突厥殘部,途經伊吾!請開城門!”
城頭一陣騷動。片刻后,一個頭戴氈帽、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城樓,操著生硬的漢語回應:“可是……可是大破突厥王庭的冠軍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