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谷的血腥尚未被初夏的風吹散,唐軍大營已擂響了新的戰鼓。
五月廿五,辰時,白道川北口的唐軍聯營中軍大帳。四壁懸掛的羊皮輿圖上,炭筆新勾勒出的箭頭已越過陰山,直指漠北深處。帳中炭盆里松枝噼啪作響,青煙繚繞間,李靖、李毅、秦瓊、尉遲敬德、蘇定方、薛萬徹等將領齊聚,空氣中彌漫著鐵血與皮革混雜的氣息。
李靖須發已斑白,雙目卻銳利如鷹。他手持節度使旄節,立于輿圖前,聲音沉穩如磐石:“陛下八百里加急旨意已至:當乘大勝之勢,犁庭掃穴,徹底解決北患。”
他手中木桿點在圖上陰山以北一片遼闊區域,“突厥王庭今在郁督軍山南麓,距此一千二百里。突利可汗聞阿史那?社爾敗亡,必如驚弓之鳥。我軍須在其遠遁之前,直搗黃龍。”
帳中諸將呼吸微促。千里奔襲草原腹地,這是自漢武帝之后,中原王朝罕有的大膽戰略。
秦瓊撫著濃須,沉吟道:“衛國公,我軍雖連勝,然深入草原,糧草轉運艱難,且突厥殘部猶存,若孤軍深入……”
“所以必須快。”李毅忽然開口。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沿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古道劃過,“不走尋常牧道。從此處向北,經渾義河故道,穿越大戈壁邊緣,可直插郁督軍山南麓。此路缺水少草,突厥人絕不會設防。”
尉遲敬德濃眉一挑:“冠軍侯對此路如此熟悉?”
“百騎司密探三日前送來一份突厥老薩滿的口供。”李毅從懷中取出一卷發黃的羊皮,“此人年輕時曾是室韋部落向導,三十年前走過這條路。據他所,此路六月尚可行,七月流沙起,便是死地。”
帳中一時寂靜。李靖仔細審視那條幾乎被歲月抹去的細線,緩緩道:“此路需行幾日?”
“輕騎疾進,一人三馬,八日可達。”李毅目光灼灼,“末將愿率五千玄甲鐵騎為前鋒,攜帶十日干糧、二十日馬料,直撲王庭。大軍主力可沿傳統牧道穩步推進,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太險。”秦瓊搖頭,“五千人深入敵后,萬一……”
“正因其險,才出其不意。”李毅語氣斬釘截鐵,“突利如今驚惶不定,必以為我軍當休整補給,再徐徐北進。末將偏要在他以為最不可能之時,出現在他面前。”
李靖沉默良久,目光在輿圖與李毅之間來回掃視。終于,他重重點頭:“好!便依冠軍侯之計。但你須謹記,八日內若不見王庭烽煙,第九日清晨,無論成敗,必須南返。本帥會命蘇定方率一萬輕騎在渾義河口接應。”
“末將領命!”蘇定方肅然抱拳。
李靖看向李毅,蒼老的眼中有復雜情緒:“承鈞,此去非比尋常。你不僅是先鋒,更是一柄刺向突厥心臟的匕首。萬事……珍重。”
李毅單膝跪地,雙手接過李靖遞來的令箭:“必不負衛國公,不負陛下!”
五月廿六,寅時,天色未明。
五千玄甲鐵騎已集結完畢。每人配三馬:一匹乘騎,一匹馱載糧草兵器,一匹備用。馬匹皆選耐力最強的河曲馬與突厥馬雜交品種,雖不及純種戰馬迅捷,卻能負重長途奔襲。將士們默默檢查弓弦箭囊,給馬蹄裹上厚麻布以減聲響――這是李毅以秘法傳授的“無聲行軍”之術。
李毅翻身上馬,踏雪烏騅似感受到主人戰意,不安地刨著前蹄。他回頭望去,五千雙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閃著寒光。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豪壯語。李毅只舉起禹王槊,向前一指。
鐵騎如黑色溪流,悄無聲息地沒入北方草原的黑暗之中。
前兩日,行軍尚算順利。沿渾義河干涸的河床北上,雖顛簸卻隱蔽。斥候前出二十里哨探,始終未發現突厥游騎蹤跡――此路確如老薩滿所,早已被草原人遺忘。
第三日,隊伍進入大戈壁邊緣。放眼望去,天地間唯余黃沙與礫石,稀疏的駱駝刺在熱風中顫抖。正午時分,烈日炙烤,許多戰馬開始喘粗氣。
“侯爺,照此速度,八日恐怕……”副將低聲稟報,聲音沙啞。
李毅抬頭觀日,又取出老薩滿所繪簡陋地圖。羊皮上標記著一處模糊泉眼符號,旁有突厥文小注:“月圓之夜,沙下有水。”
“傳令,就地休整,入夜再行。”李毅下馬,抓了一把滾燙的沙子,“今夜是五月廿八,正是月圓。”
亥時,明月升空,戈壁灘鍍上一層銀白。李毅按圖索驥,終在一處背風沙丘下,尋得幾叢異常茂盛的岌岌草。他命人向下挖掘,三尺之后,沙土漸濕,再深一尺,竟有清水滲出!
五千人馬的飲水危機,暫得緩解。
第四日至第六日,隊伍在晝夜顛倒的行軍中渡過。白晝躲入背陰處歇息,夜晚借星光趕路。戈壁的夜寒冷刺骨,許多士卒手腳生滿凍瘡,卻無人抱怨。
第七日黃昏,前方斥候帶回關鍵情報:已越戈壁,入草原邊緣,東北方向百里外有大規模牛羊群移動痕跡――那必是依附王庭的部落。
“我們到了。”李毅望著遠方天地交界處隱約的綠色,長舒一口氣。他轉身面對已疲憊不堪卻依然挺立的將士,終于開口說了三日來的第一句話:“兒郎們,再堅持一夜。明日此時,我們要讓突厥王庭的戰火,照亮整個草原。”
低沉的回應如悶雷滾過:“喏!”
同一時刻,郁督軍山南麓,突厥王庭。
金頂大帳內,牛油巨燭照亮了突利可汗鐵青的臉。他面前跪著三個從不同方向逃回的潰兵,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可怕。
“李靖大軍已過陰山,前鋒距王庭不足六百里……”
“東面契部、西面薛延陀部皆已遣使表示……要重議與王庭的關系……”
“唐軍放出話來,凡降者不殺,頑抗者……滅族……”
“夠了!”突利暴怒掀翻桌案,金銀器皿滾落一地。他大口喘息,臉上那道李毅箭矢留下的疤痕在燭光下猙獰抽動,“阿史那?社爾……十萬大軍……就這么沒了……”
帳中貴族噤若寒蟬。老謀臣匍匐上前,顫聲道:“可汗,為今之計,唯有暫避鋒芒。王庭當立即北遷,越過郁督軍山,入燕然山腹地。唐軍再強,亦不敢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