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嫌隙盡去,目標一致,立政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格外融洽。李世民心頭大石落地,又確定了北伐大計,心情極佳,當即吩咐在立政殿設宴,既是慶賀君臣和好,也當是為即將到來的北伐大業提前預祝。
長孫無垢自然欣然應允。她今日特意選了身藕荷色軟緞宮裝,衣料柔軟垂順,腰間絲絳松松系著,既顯柔美,又巧妙遮掩了孕初期的身形。
她親自安排了幾樣精致卻不油膩、適合孕婦口味的菜肴,又命人取來宮中珍藏的雪酪與溫熱的果釀――此乃用西域進貢的葡萄與江南蜜釀調制,醇厚甘甜,酒性溫和,最適今日這種私密家宴。
不多時,宴席齊備。四人圍坐一桌,雖比不上正式國宴的奢華,卻更顯溫馨隨意。李世民坐了主位,長孫無垢與妹妹分坐兩側,李毅則坐在長孫瓊華下手。
起初,宴席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進行。李世民興致高昂,談論著北伐的構想,從騎兵突襲到后勤保障,雖只是初步想法,卻已顯露出這位天策上將卓越的軍事素養與宏大的戰略眼光。燭光下,他眉飛色舞,帝王霸氣與將帥氣度交融。
李毅也一改月余來的沉默,適時提出自己的見解,尤其是在騎兵運用和長途奔襲方面,結合他前世的見識與今生實戰經驗,往往能給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思路。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目光專注時,銳利如鷹隼,引得李世民頻頻點頭,甚至擊節贊嘆。
長孫瓊華臉上始終洋溢著幸福的光彩,為夫君重新得到陛下重用、恢復往日神采而由衷高興。她身子漸重,行動間帶著孕婦特有的慵懶與滿足,偶爾輕聲附和丈夫的話,目光溫柔地流連在李毅身上。
長孫無垢則更加沉靜。她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果釀,目光在丈夫與妹夫之間流轉。看到李世民與李毅相談甚歡,她眼中確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喻的復雜。
每當李毅發時,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多停留一瞬,看他說話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看他因專注而微蹙的眉心,看他偶爾展露的、與平日冷峻不同的神采……然后,又迅速垂下眼簾,用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波動。
酒過三巡,果釀雖溫和,但李世民今日心情暢快,飲得比平日稍多,面上已浮現出淡淡的紅暈,眼神也更加明亮,談興更濃。他甚至說起了當年在太原起兵、虎牢關大戰竇建德等舊事,辭間豪情萬丈。
“……那時候,朕與叔寶、知節、敬德他們,常常以寡敵眾,于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同探囊取物!哈哈哈!”李世民舉杯,對李毅笑道,“承鈞,你生擒頡利那一戰,頗有朕當年的風采!來,朕與你共飲此杯,望此次北伐,你能再建奇功,更勝往昔!”
“臣不敢與陛下當年英姿相比。”李毅舉杯相迎,語氣謙遜,但眼神在與李世民碰杯的剎那,卻銳利如刀,帶著一股同樣不羈的豪氣,“唯愿為陛下前驅,掃蕩北庭,犁庭掃穴!”
兩人一飲而盡,相視而笑,頗有些英雄相惜的意味。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許是卸下了心防,李世民的話漸漸多了起來,甚至帶上了幾分家常的隨意。他看向長孫瓊華明顯隆起的腹部,笑道:“瓊華,你這肚子,看著比皇后還要大些,莫不是懷了個胖小子?”
長孫瓊華羞紅了臉,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腹部,低聲道:“御醫也說,胎象健旺,許是……孩兒壯實些。”她說著,忍不住看了李毅一眼,眼中滿是甜蜜。
“壯實好!我李家的兒郎,就該壯實!”李世民大笑,又看向長孫無垢,“皇后這胎,御醫說也極穩妥。說來也巧,你們姐妹竟同時有孕,真是天大的緣分。朕那日說的娃娃親,可不是玩笑。若你們一人生男,一人生女,這門親事,朕可要當真了!”
此一出,席間氣氛微妙地一凝。
長孫無垢握著玉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簾,臉上依舊是溫婉得體的微笑,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陛下,孩子們的事,還早著呢。是兒是女,尚未可知。況且,孩子們自有緣法,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必過早定論。”
她再次巧妙地避開話題,眼波流轉間,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李毅。
李毅聽得此,心中猛地一刺,一股混雜著荒謬、尷尬與隱秘刺痛的情緒涌上。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長孫無垢。
恰在此時,長孫無垢也正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李毅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向來沉靜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波瀾――有一絲被提及婚約的無奈與抗拒,有一縷對他反應的隱秘探尋,還有一絲……連她自己或許都未完全明了的、深藏的悸動與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