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正聊得興起,殿外忽然傳來內侍略高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立政殿內的溫馨氣氛為之一凝。長孫瓊華連忙起身,李毅亦離座垂手肅立。長孫無垢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不易察覺的欣慰,緩緩起身。
李世民一身常服,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面色平靜,眉宇間帶著慣有的威嚴,但眼神掃過殿內時,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喻的溫和與……一絲刻意收斂的急切。
“都免禮吧。”李世民擺擺手,徑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長孫瓊華明顯隆起的腹部停留一瞬,露出一絲笑意,“瓊華也來了,氣色不錯。坐,都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謝陛下。”幾人重新落座。宮女連忙為皇帝奉上新茶。
長孫無垢柔聲問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過來?可是前朝政務處理完了?”
“嗯,剛議完事,聽說皇后這里熱鬧,便過來看看。”李世民端起茶盞,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李毅,“承鈞也在。”
“是,臣陪內子前來探望皇后娘娘。”李毅躬身回道,態度恭謹,卻不卑不亢。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而與長孫瓊華聊了幾句孕中的事,又問了問長孫無垢的身體,氣氛似乎又回到了尋常的家常敘話。但殿中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此時突然駕臨,絕非只是“過來看看”那么簡單。
果然,閑談片刻后,李世民放下茶盞,對長孫瓊華溫聲道:“瓊華,朕與你姐姐有些體己話要說,你身子重,不如讓春嬤嬤先陪你去偏殿歇息片刻,用些點心?”
這是要支開旁人了。長孫瓊華雖心思單純,卻也明白帝后與夫君有要事相談,乖巧地應下,在春嬤嬤的攙扶下,退出了正殿。
殿內,只剩下李世民、長孫無垢與李毅三人。
空氣,似乎也隨之沉靜、凝滯了幾分。
長孫無垢靜靜地坐在一旁,眼簾微垂,仿佛專注于手中那杯溫熱的安胎飲,將空間留給了君臣二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終于抬眼,看向李毅,目光深邃,直截了當地開口:
“承鈞,朕聽說,你近日在府中閉門讀書,靜心思索,連朝會都惜字如金。可是覺得……如今天下四海承平,已無用武之地,打算就此做個富貴閑人,不再過問朝政了?”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不悅。
李毅心中微動。看來皇后已經將剛才的談話,或是她自己的觀察判斷,傳遞給了皇帝。而皇帝此刻親自過來,便是要當面問個清楚。
他略一沉吟,決定順著這個話頭,先探探皇帝的真實想法與對自己的定位。于是,他垂下目光,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蕭索與謙退:
“陛下明鑒。臣一介武夫,蒙陛下不棄,賜予殊榮,委以重任。然自玄武門以來,北定羅藝,西鎮涼州,肅清逆黨,整飭佛門……樁樁件件,看似有些微末之功,實則多賴陛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更有幾分僥幸。
如今關中大旱已解,朝局漸穩,四海……看似升平。臣自覺才具有限,于治國安邦、經世濟民之道,遠不及房相、杜相諸位大人。且前番行事孟浪,屢惹非議,驚擾圣心。思來想去,或許急流勇退,做個不同政事、只享富貴的閑散侯爺,于國于己,都更為穩妥。也免得……再給陛下添擾。”
這番話,說得極為謙卑,甚至有些自貶,將之前所有功勞輕描淡寫地帶過,重點突出自己的“武夫”身份、“才具有限”以及“屢惹非議”的“過錯”,最終落腳在“急流勇退”、“免添困擾”上。這幾乎是明著告訴皇帝:我覺得我沒啥用了,還老惹麻煩,不如早點退休,大家都清靜。
若是尋常帝王,聽到功臣如此“識趣”,或許會假意挽留幾句,然后順水推舟,賜些厚賞,讓其榮休,也算一段佳話。
但李世民,不是尋常帝王。
他聽完李毅這番“退休宣”,非但沒有露出絲毫欣慰或放松的神色,眉頭反而驟然擰緊,眼中猛地迸發出一股壓抑的怒火,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砰!”
李世民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幾上,震得杯盞哐當作響!
“四海承平?急流勇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般的惱怒與激昂,“李承鈞!你給朕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大唐的天下,何曾有過一日真正的‘四海承平’?!你竟敢跟朕說這種懈怠喪志之!”
這突如其來的暴怒,讓一旁靜坐的長孫無垢都微微一驚,抬眸看了一眼丈夫,卻并未出聲勸阻。她知道,有些話,憋在陛下心里許久了,需要發泄出來,更需要讓李毅聽清楚。
李毅也被李世民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怔,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只見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懸掛于殿側的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輿圖前,手指如戟,用力點向北方:
“你看這里!北疆!突厥!”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