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者眾,理由也充分。
李世民卻緩緩搖頭,目光堅定起來:“諸卿之意,朕明白。然,如今旱情如火,百姓倒懸。朕為天子,受命于天,牧養萬民。若朕之虔誠,能感通上天,降下甘霖,解萬民之苦,縱有風險辛苦,朕亦在所不辭!若遣臣子代勞,誠意不足,何以動天?”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朕意已決!即刻起,齋戒七日,準備龍潭祈雨之事!李淳風,由你總領祭祀儀程,所需一應之物,命太常寺、將作監速辦!玄齡、克明,朝中政務,暫由你二人主持。輔機,整飭佛寺及賑災事宜,不可松懈。藥師,龍潭之行,護衛周全,交由你與百騎司負責,務必萬無一失!”
“陛下!”眾臣還想再勸。
“不必再!”李世民揮手打斷,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悲壯的堅毅,“此非僅為求雨,更是向天下臣民昭示朕與朝廷,抗擊天災、絕不放棄的決心!縱天不雨,朕亦無愧于心,無愧于民!”
天子金口玉,一錘定音。
眾人只得躬身領命:“臣等遵旨!”
李毅一直沉默地站在武將班列中,聽著眾人的爭論與李世民的決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龍潭祈雨?赤足寒潭?
來自后世靈魂的他,自然清楚,下雨與否,與皇帝是否赤腳站在水邊,沒有半文錢關系。這純粹是氣象學和大氣環流的問題。所謂“感天動地”、“甘霖立降”,不過是巧合,或是后人的附會。
在這個科學認知極其有限的時代,求雨是帝王面對重大旱災時,幾乎必然的選擇,是一種政治儀式,也是一種心理安慰,更是維系“天命所歸”合法性的重要手段。李世民此舉,固然有為民請命的真誠,但其中也必然包含著穩固統治、回應流、展現“德政”的政治考量。
他理解,但并不完全贊同。將希望寄托于虛無縹緲的祭祀,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現實抗災努力的一種……逃避或補充?尤其是在已經動用強力手段從佛門“奪食”、獲取了部分資源的情況下。
不過,他也沒有出聲反對。
一來,他深知在這個時代,公然質疑“天人感應”、否定祭祀求雨,不僅會被視為大逆不道,更可能被扣上“不敬天地”、“冷血無情”的帽子,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刻。
二來,他也明白李世民此刻承受的巨大壓力。作為皇帝,他需要這樣一個儀式,來向天下人,也向他自己,證明他已經竭盡全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險。這是一種姿態,一種宣泄,也是一種……無奈的掙扎。
“或許,讓他去吧。”李毅心中暗嘆,“至少,能讓百姓看到天子的決心,暫時凝聚一下人心。至于下雨……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真正的轉機,或許還在別處。”
他想起自己之前讓司農寺和老農試驗的那些抗旱保墑的土法,效果似乎有限。或許……該從系統里找找,有沒有更超前一些的、關于天氣或農業的知識?哪怕只是模糊的提示也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被他暫時壓下。眼下,還是先應對好這即將到來的龍潭祈雨大典吧。
殿議結束,眾人各自領命而去,為七日后的龍潭之行做準備。
皇宮內外,迅速忙碌起來。齋宮灑掃,祭器打磨,儀仗準備,安保布防……整個朝廷的注意力,似乎都暫時從繁重的救災與整飭事務中,轉移到了這場關乎“天命”與“人心”的盛大祭祀上。
長安城中的百姓,也很快得知了皇帝將親赴龍潭祈雨的消息。有人感動涕零,稱頌天子愛民如子;有人將信將疑,默默觀望;也有人暗中冷笑,覺得這是皇帝走投無路的作秀。
流暫時平息了一些,但空氣中那種焦灼的期待與不安,卻更加濃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終南山方向,投向了那個傳說中的“黑龍潭”。
七日后,朔日之夜,天子將親臨。
屆時,是甘霖普降,扭轉乾坤?還是徒勞無功,陷入更深的絕望?
無人知曉。
只有那依舊高懸的烈日和干裂的大地,無聲地訴說著旱魃的猖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