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朔日,子夜。
終南山北麓,黑龍潭。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山谷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與寒意,潭水幽深漆黑,不見其底,只在夜風中泛起細密的、令人心悸的波紋。潭邊早已依古禮設好祭壇,香燭高燒,青煙筆直而上,卻在升到丈余高時,便被無形的夜氣吞沒、攪散。
數千禁軍甲士手持火把,如同一條條沉默的火龍,將整個山谷及上山道路圍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沖散了山林的靜謐。百官按品秩肅立于祭壇外圍的指定區域,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祭壇中央那個身影。
李世民已在此赤足站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身著最莊重的玄色祭服,頭戴平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晃動。齋戒七日,本就清減的面容更顯消瘦,眼眶深陷,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虔誠與堅持。
冰冷的潭水氣息透過裸露的雙足,絲絲縷縷鉆入骨髓,寒意刺骨,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卻始終挺直如松,雙手捧著祭天玉版,對著幽深的潭水與漆黑的蒼穹,一遍又一遍,用嘶啞卻清晰的聲音,誦讀著那篇耗盡心力寫就的祈雨祭文。
“……臣世民,謹以至誠,昭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神:自去歲霜凍,今春亢旱,累月不雨,赤地千里。麥禾盡枯,黎庶流離。此皆臣德薄,教化未敷,政刑有失,上干天和,下累蒼生。伏惟皇天厚土,有好生之德;山川百神,司云雨之權。乞降甘霖,蘇我枯苗;沛施膏澤,活我a民。臣愿減壽算以贖民愆,損福祿以祈天眷。若天垂憐,雨澤時降,臣當率土歸仁,夙夜惕厲;若天降罰,罪止臣身,莫傷黔首。伏維尚饗!”
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帶著悲愴與懇求,聞者無不動容。許多官員眼眶發紅,低聲唏噓。百姓遠遠跪伏于警戒線外,黑壓壓一片,隨著皇帝的誦讀,發出壓抑的哭泣與祈禱聲。
然而,蒼穹漠然,潭水寂寂。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夜將盡,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一絲灰白,卻依舊不見一絲云彩,更無半點雨意。只有夜風更急,吹得祭壇上的幡旗獵獵作響,燭火搖曳欲滅。
李世民的臉色,由最初的虔誠期盼,漸漸轉為蒼白,最終化為一片死灰。他能感覺到,自己赤足所立的巖石,冰冷刺骨;他能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顯得如此無力;他能看到,那依舊晴朗得令人絕望的夜空……
一股巨大的、近乎崩潰的疲憊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加上祈雨失敗的沉重打擊,讓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嚨發甜,身體劇烈地晃了一晃!
“陛下!”侍立最近的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失聲驚呼,搶步上前欲扶。
然而,李世民硬生生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彌漫,劇痛讓他勉強維持住了一絲清明。他抬手,制止了臣子的攙扶,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后的力氣,對著蒼穹,發出近乎泣血般的最后吶喊:
“蒼天!朕已至誠如此!萬民何辜?!你若真有靈,就睜開眼看看吧――!!”
話音未落,他再也支撐不住,氣血逆沖,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和手中的玉版!隨即,身體一軟,向后倒去!
“陛下!!!”
“快傳御醫!!”
祭壇周圍頓時大亂!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慌忙扶住昏迷的李世民,驚惶失措。百官駭然,隊伍騷動。外圍的百姓也發出驚恐的哭喊。整個莊嚴的祭祀儀式,瞬間崩塌,陷入一片混亂與恐慌之中!天子祈雨,嘔血昏厥,天仍不雨――這簡直是社稷崩塌、國運不祥的最兇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