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李淵苦笑,那笑容里滿是自嘲與辛酸,“裴卿,你還記得上次,朕不過是過問了淮安王之事,說了幾句為宗室不平的話,結果如何?朕的兒媳,大唐的皇后,親自來給朕‘穿小鞋’!朕這個太上皇,說的話,還有幾分分量?”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張婕妤,后者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連她……如今也明白,該安分守己了。”李淵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落寞,“這大安宮,看著尊貴,實則……不過是座華麗些的牢籠罷了。朕說的話,出了這宮門,還有人真當回事嗎?怕是連這宮里的奴婢,心里頭真正聽命的,也未必是朕了。”
這番話,說得平淡,卻字字錐心。道盡了一個失去權柄、被兒子架空的開國皇帝,最深的無奈與悲涼。
裴寂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李淵。他從這位老主子的眼中,看到的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近乎心死的麻木與放棄。那個曾經雄姿英發、指點江山的唐國公、唐王、大唐皇帝,真的……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被歲月和現實磨去了所有棱角、只想安度殘年的垂暮老人。
“太上皇……”裴寂的聲音干澀得厲害,“難道……難道我們這些老臣,就這么算了?任由他們欺凌?武德朝,就這么煙消云散了?”
李淵閉上眼,揮了揮手,仿佛用盡了力氣:“回去吧,裴卿。好好做你的左仆射,莫要再爭了。爭不過的。能得個善終,便是福氣。朕……累了。”
逐客之意,再明顯不過。
張婕妤適時起身,對裴寂福了一福,低聲道:“裴相,太上皇需要靜養,您……請回吧。”
最后的希望,徹底破滅。
裴寂跪在地上,看著李淵那不愿再面對他的側臉,看著張婕妤那疏離而客氣的姿態,一股巨大的絕望與冰寒,將他徹底淹沒。他知道,自己今天來,不僅沒能求得援手,反而讓太上皇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不識時務”,或許……連最后那點舊日情分,也消耗殆盡了。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僵硬,仿佛一具提線木偶。對著李淵的背影,深深一揖,嘴唇蠕動了幾下,終究什么也沒能再說出口。
轉身,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佝僂,仿佛瞬間被抽走了脊梁。
走出大安宮那扇沉重的朱門,外面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裴寂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的宮墻。里面,是他效忠了一輩子的舊主,如今卻已心灰意冷,自顧不暇。
而前方,是那巍峨的太極宮,里面坐著他必須面對的新君與新的權力格局,那里已沒有他的位置,只有步步緊逼的排斥與冷漠。
天地之大,竟似已無他裴寂的容身之處!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憤與不甘,如同毒火,猛然在他胸中燃起!燒盡了最后一絲猶豫與軟弱!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裴寂死死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
他是裴寂!三朝元老!尚書左仆射!豈能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那些靠兵變上位的“暴發戶”逼到墻角,然后默默無聲地退出歷史舞臺?
他要做最后一搏!哪怕是飛蛾撲火,哪怕是身敗名裂,他也要讓那些人知道,武德老臣,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他要讓這長安城,讓這大唐天下,都記住他裴寂的名字!記住他們這些開國功臣,最后的血性與不甘!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既然正道已絕,朝堂已無立足之地,太上皇也指望不上……那么,就只能用非常之法了!
他的眼中,燃起兩簇近乎癲狂的火焰,那是一種賭上一切、不惜同歸于盡的決絕之色。
“李世民……長孫無忌……房玄齡……還有你,李毅!”他望著太極宮的方向,咬牙切齒,聲音低啞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你們想讓我裴寂無聲無息地消失?休想!老夫……便陪你們,玩這最后一場!”
春風依舊帶著寒意,拂過空曠的宮前廣場,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
裴寂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從容。他邁開步子,不再回頭,向著宮外走去。
只是那步伐,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一場注定慘烈而危險的末路沖鋒,已然在這個絕望的老臣心中,拉開了序幕。
而這貞觀二年的春天,注定不會平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