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轉眼間,凜冬散盡,又是三月春深。
長安城的坊市間,柳絮開始紛飛,桃花、杏花次第綻放,本該是一年中最富生機與希望的時節。然而,行走在街頭的百姓,臉上卻少見歡容,反而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與焦灼。
自開春以來,整整兩個多月,關中大地滴雨未落。
天空總是灰蒙蒙的,不見一片像樣的云彩。偶爾有風,也是干燥的熱風,卷起塵土,撲得人滿面灰黃。渭河的水位一天天可見地低落下去,裸露的河床泛著刺眼的白堿。
田地里,去年霜災后好不容易補種的冬麥,本該是返青拔節的關鍵時候,卻因為缺水而蔫頭耷腦,葉片卷曲發黃。農人望著龜裂的田土和日漸萎靡的莊稼,眼中滿是絕望。
若是再不下雨,誤了春耕,錯過了播種的最佳時節,今年收成幾乎可以預見地將是一場空。去歲的霜災尚未完全恢復元氣,若再來一場大旱……后果不堪設想。
朝廷并非毫無作為。去歲末推行的“開源節流”之策,尤其是裁汰冗官節省下的巨額俸祿,以及初步嘗試的市舶司試點帶來的些許稅收,讓國庫稍得喘息,有了應對災情的底子。
李世民早已下令各地開倉放糧,穩定糧價,并組織民夫疏浚渠道,挖掘深井,試圖緩解旱情。冠軍侯府外那“插筷不倒”的粥棚,也一直未曾撤去,成了長安城中一處難得的安穩所在。
然而,人力有時而窮。面對這覆蓋整個關中、持續不退的干旱,那些措施如同杯水車薪,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更令人心憂的是,隨著旱情持續,一種不祥的流,開始在坊間悄悄流傳、發酵。
“聽說了嗎?這是上天示警啊!”
“示什么警?”
“還能是什么?陛下他……得位不正唄!”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連著兩年災禍,去年霜凍,今年大旱,這不是懲罰是什么?”
“是啊,太上皇還在呢,聽說身子骨越來越不好了……唉,這心里頭憋著氣,老天爺能痛快嗎?”
“還有啊,聽說陛下重用那個冠軍侯,殺宗室,斬功臣,手段太酷烈了,有傷天和……”
“對對對,就是這般!”
流如同瘟疫,在干旱焦灼的土地上蔓延。內容從最初隱晦的“天子失德,上天降罰”,逐漸具體到“得位不正”、“逼父退位”、“屠戮兄弟”、“苛待老臣”等玄武門舊事,甚至牽涉到近來風頭正勁、行事強勢的冠軍侯李毅。
雖然無人敢公開宣揚,但私下的竊竊私語、意味深長的眼神,卻比任何公開的指責都更讓人心驚。
這些流,自然也一絲不漏地,通過百騎司的耳目,傳入了皇宮大內。
甘露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李世民負手立于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標注為“關中”的那一片區域,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身姿依舊挺拔,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燥郁,卻泄露了這位年輕帝王內心承受的巨大壓力。
殿中,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李靖等核心重臣俱在。人人面色肅然,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各地的求雨祭文,上了多少道了?”李世民頭也不回,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