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立于文臣班列之首的長孫無忌,忽然手持笏板,穩步出列。
“陛下,”長孫無忌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冠軍侯‘開源’之策,高瞻遠矚,臣以為可行。然,開源之余,亦需‘節流’。否則,開源所得,恐不敷冗費之耗。”
節流?
殿中眾人心中又是一動。長孫無忌這是要接力出招了?
李世民頷首:“輔機有何‘節流’之策?”
長孫無忌抬起頭,目光平靜卻銳利地掃過滿殿官員,緩緩道:“臣近日查閱吏部、戶部文書,發現自武德以來,尤其是太上皇執政后期及陛下登基之初,為安撫各方、酬謝功臣、填補空缺,朝廷授官、賜爵頗多。至今,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各州縣,乃至東宮、王府屬官,員額已遠超開國初年。其中,固然多有干才,然亦不乏尸位素餐、人浮于事,甚至一官數職、掛名領俸之徒。”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此等‘冗官’之弊,日積月累,已成沉疴!不僅空耗國庫俸祿,更導致政令不暢、辦事拖沓、相互推諉!如今國庫空虛,災民待哺,豈能再容此等蠹蟲,坐食民脂民膏?!”
這話如同驚雷,比方才李毅的“開源六策”引起的震動更大!如果說李毅的提議是動了許多人的“觀念”和“潛在利益”,那么長孫無忌這番話,就是直接要動許多人的“官位”和“飯碗”!
“長孫仆射此何意?”一名中年官員臉色發白,忍不住出列質問,“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依法履職,何來‘冗官’、‘蠹蟲’之說?”
“依法履職?”長孫無忌看向他,語氣依舊平靜,“敢問王郎中,你身兼戶部度支司郎中、弘文館學士、兼領某王府咨議參軍三職,每月俸祿幾何?真正用于處理戶部公務、研習經史、參贊王府的時間,又各占幾何?可能詳述你上月所經手之要緊公務三件?”
那王郎中頓時語塞,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支吾難。他這三個職位,確是掛名居多,每月按時領俸,真正做事有限,此刻被長孫無忌當殿點出,如何能不慌?
長孫無忌不再看他,面向李世民,聲音朗朗:“陛下!臣提議,即刻由吏部牽頭,會同三省、御史臺,對京中及地方所有現任官員,進行一次全面‘考課’!考其德行、才干、政績!凡德不配位、才不稱職、績無可陳者,無論出身、資歷,一律罷黜!凡一官多職、虛銜掛名者,限期清理,只留實職!同時,嚴定各級衙門官員員額,非經朝廷特許,不得超編!并制定詳細考課章程,自此以后,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優者升遷,劣者黜落,庸者平調!如此,方能裁汰冗員,節省俸祿,更可激勵官員勤政實干,提高朝廷運轉之效!此乃‘節流’之根本,亦是整飭吏治之良機!”
一番話,擲地有聲,條理分明,卻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下一瓢冰水,瞬間炸開了鍋!
如果說剛才反對李毅的,還多是觀念之爭,此刻反對長孫無忌的,便是切切實實的利益之爭!殿中至少有三四成的官員,臉色劇變,又驚又怒!
“長孫無忌!你……你這是要排除異己,清理朝堂嗎?!”
“考課?如何考?由誰考?標準何在?豈不是任人唯親,打擊報復?!”
“我等皆是朝廷棟梁,為陛下、為大唐鞠躬盡瘁,豈能受此侮辱?!”
“陛下!萬萬不可聽信讒,自毀長城啊!”
一時間,攻訐、質問、哭訴、怒吼之聲交織在一起,太極殿內亂成一團!許多官員面紅耳赤,指著長孫無忌,幾欲撲上!若非在御前,恐已釀成毆斗!
狂風暴雨,真正的狂風暴雨,在這一刻,轟然降臨!
李毅的開源之策,只是掀起了風浪;而長孫無忌的“裁汰冗官、嚴格考課”,則直接捅破了朝堂看似平靜的表面,將底下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與惰性積弊,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李世民看著這近乎失控的場面,看著那些或義憤填膺、或驚恐萬狀的臉孔,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到來了。
而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不破不立,若非如此,這貞觀新政,又如何能真正推行下去?
“肅靜!”他猛地一拍御案,聲如雷霆!
殿中喧囂,戛然而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