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太極殿大朝會,氣氛迥異于往日。
寅時剛過,天色尚是濃稠的墨藍,文武百官已齊聚殿外。寒風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許多人雖穿著厚厚的朝服,依舊凍得面色發青。但更令人心頭凜然的,是空氣中彌漫的那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感。不少官員交頭接耳,目光閃爍,顯然都已聽聞風聲――今日朝會,怕是有大事要議。
鐘鼓齊鳴,百官入殿。李世民端坐御座,目光掃過下方,在手持笏板、神色沉靜的李毅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恢復帝王威儀。
常規奏對之后,李世民并未如常宣布退朝,而是清了清嗓子,沉聲道:“前日,朕與幾位重臣議及關中災情及國庫用度之事。冠軍侯李毅,有本上奏,所陳‘開源’之策數條,事關國計長遠。今日,便當殿議一議。”
殿中頓時一片肅然。所有目光瞬間聚焦于李毅身上。前日宮中的密議,細節雖未流出,但“冠軍侯獻策”的風聲早已傳開,眾人皆知必有不同尋常之議,卻不知具體為何。
李毅出列,手持一份厚實的奏章與幾卷附圖,聲音清晰洪亮:“臣右武衛大將軍、冠軍侯李毅,謹奏‘開源強國六事疏’。”
“其一,廣引良種,勸課農桑。臣訪得海外耐旱早熟之‘占城稻’,已于京畿試種,確有效驗。另有新式紡車、曲轅犁、灌鋼法等改良農工技法若干。請陛下下旨,于司農寺下設‘勸農所’,專司此類良種新技之驗看、推廣,并由將作監精研技法,頒行天下。此乃固國之本。”
“其二,整飭市舶,以通有無。請于廣州、泉州、明州等港口,設‘市舶司’,專理海舶商貨。凡番舶至,皆需報備抽解(納稅),或由朝廷‘和買’(官價收購)緊俏之物。如此,可收番貨之利,充益國庫。”
“其三,官營海貿,遠播國威。請擇良港,造堅船,募熟諳海路之水手工匠,組建官營船隊。攜我大唐絲綢、瓷器、茶葉等物,主動泛海,與南海、波斯諸國互市。既可獲厚利,亦可探訪海外風物,引種高產新作物,揚我國威。”
“其四,發行‘海貿債’,以聚民資。若官營船隊初立,朝廷經費不足,可發行債券,許以薄利,向民間富戶募集資金,待獲利后歸還。此謂‘借雞生蛋’,不動國本而興大利。”
“其五,試行‘官督商辦’,以精其業。可遴選數家資本雄厚、信譽良好之大商賈,許其組建船隊,朝廷派員監督,按約定比例分利。如此,可借商賈之經驗財力,朝廷坐收其成,并掌控大局。”
“其六,嚴定法規,以防弊端。市舶司、官營海貿、官督商辦,皆需制定詳盡律條,嚴防官吏貪墨、商賈欺詐、走私漏稅等弊。臣已草擬相關律條綱要,附于奏章之后。”
李毅每說一條,殿中的低語聲便大上一分。待六條說完,殿中已是嘩然一片!
這已不僅僅是“獻策”,簡直是一整套前所未有、體系龐大的經濟改革方案!涉及農業、手工業、商業、海外貿易、乃至金融借貸!許多概念聞所未聞,許多做法更是顛覆了千百年來“重農抑商”、“朝廷不與民爭利”的傳統觀念!
“陛下!”一名老臣率先出列,乃是太常卿,以恪守禮法著稱,“冠軍侯所,荒誕不經!海外之物,豈可輕信?貿然推廣,若有差池,動搖國本,誰人承擔?更遑論設立市舶司,專營海貿,此乃與民爭利,敗壞風氣!臣聞‘奇技淫巧,亂人心智’,若人人逐利于海上,誰還安心耕讀?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臣附議!”禮部一名侍郎跟進,“圣人云:‘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朝廷當以教化仁義為先,豈能汲汲于商賈末利?況且泛海出洋,風波險惡,更兼蠻夷之地,不服王化,若生事端,勞師遠征,耗費更巨!此策萬萬不可!”
“荒謬!簡直是異想天開!”又一名官員厲聲道,“發行‘債券’?向民間借貸?朝廷顏面何存?官督商辦?豈不是縱容商賈結交官府,敗壞吏治?冠軍侯,你究竟是何居心?!”
反對之聲,如同潮水般涌來。大多出自清流官、禮部官員以及一些思想保守的老臣。他們引經據典,痛心疾首,仿佛李毅提出的不是強國之策,而是禍國殃民的毒計。
然而,也有支持者。
戶部尚書戴胄出列,聲音沉穩:“諸位同僚稍安。臣以為,冠軍侯所奏,雖有新奇之處,然細思之下,不無道理。如今國庫空虛,災情緊急,若只知固守舊制,坐吃山空,非但災民難救,邊防亦恐生變。冠軍侯所推廣良種新技,確是固本之策;而海貿之利,前朝已有驗證,若能妥善管理,確可補國庫之不足。至于‘債券’、‘官督商辦’,雖是權宜新法,未嘗不可一試,總好過加賦于民。”
工部尚書段綸也道:“新式紡車、灌鋼法等物,臣已略有耳聞,若果真能提高工效,于國于民皆是大善。閉門造車,不如開門納新。”
一些與沿海商貿有千絲萬縷聯系,或本身思想較為開明的官員,也紛紛出支持。殿中頓時分成兩派,爭論不休,聲浪越來越高。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色沉靜,任由下方爭吵。他早已預料到此番情景。李毅所獻之策,沖擊的是根深蒂固的觀念與利益格局,豈能沒有阻力?
待雙方爭論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諸卿所,皆有道理。然國事艱難,需有破舊立新之勇。冠軍侯所奏六事,核心在于‘開源’,在于利用新事物、新途徑,富國強兵,解眼前之困,圖長遠之利。朕以為,可也。”
他目光掃過那些面露不甘的反對者:“推廣良種新技,由司農寺、將作監謹慎驗看,先于小范圍試行,有效再行推廣,何來動搖國本之虞?海貿之利,取之有道,嚴加管束,又何來敗壞風氣之說?至于債券、官督商辦,皆是權宜融資、借力施為之法,章程未定,法規未立,爾等便斷其弊,是否太過武斷?”
天子定調,反對聲浪頓時弱了下去。但許多官員臉上依舊寫滿了不服與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