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一聲雷霆般的“肅靜”,如同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太極殿內,瞬間死寂。
方才還激憤填膺、唾沫橫飛的官員們,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鴨,漲紅著臉,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不敢發出半點喧嘩。唯有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隱約可聞。
皇帝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刃,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驚惶、或憤怒、或忐忑的臉。最后,落在了出反對最為激烈的幾位官員身上。
那目光并不兇狠,卻帶著一種俯瞰棋盤、洞悉一切的冷漠與威嚴,讓被注視者不由自主地垂下頭,脊背發寒。
“朝廷議政,各抒己見,本是常理。”李世民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然咆哮殿堂,攻訐大臣,成何體統?”
無人敢應聲。
“冠軍侯開源之策,趙國公節流之議,”李世民繼續道,語氣轉為沉凝,“皆是為國謀利,為朕分憂。爾等有異議,可以道理辯之,以事實駁之,何以如市井潑婦般爭吵不休?莫非是心中有鬼,怕被裁汰,故以聲勢壓人?”
這話誅心至極,點破了方才許多反對者心中最隱秘的恐懼。一些人臉色更加難看。
這時,一直穩坐于文臣班列上首、須發皆白、面容沉肅的左仆射裴寂,緩緩站起身。他是武德朝首席宰相,李淵心腹,如今雖仍居高位,但權力已大不如前,更多是一種象征。此刻,這位老臣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沉淀的滄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陛下,老臣以為,冠軍侯與趙國公所奏,初衷或為社稷。然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皆需恰到好處。開源諸策,太過新奇,涉險頗多;節流之議,更牽動百官根本。若操之過急,推行過猛,恐非但不能解困,反會引發朝野動蕩,人心惶惶,政令不行。屆時,悔之晚矣。”
他看向長孫無忌,目光平靜卻帶著深意:“趙國公既主此議,老臣敢問,若果真因‘考課’、‘裁汰’引發動蕩,百官怨懟,政事停滯,右仆射……又當如何自處?何以向陛下、向天下交代?”
這是直接將責任與后果,壓在了長孫無忌的頭上!潛臺詞便是:你出的主意,若是捅了簍子,亂了朝局,你擔得起嗎?
殿中所有目光,瞬間聚焦于長孫無忌身上。
長孫無忌神色不變,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迎著裴寂的目光,坦然拱手:“裴相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冗官之弊,如附骨之疽,非刮骨無以療毒。至于動蕩……”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斬釘截鐵:“若因整飭吏治、裁汰庸碌,便引得某些人‘怨懟’、‘動蕩’,那便恰恰證明,此輩盤踞朝堂,非為國家,實為私利!此等蛀蟲,早清一日,朝廷早靖一日,天下早安一日!”
他向前一步,對著御座上的李世民,也是對著滿殿文武,朗聲道:“陛下!臣,尚書右仆射長孫無忌,今日立誓于此!考課裁汰之策,臣既提出,便一力承擔!若因此策施行,當真引發不可控之朝野動蕩,致使政事大壞,臣――愿辭去尚書右仆射之職,以謝陛下,以謝天下!”
辭去右仆射!
此一出,滿殿再次嘩然!右仆射,乃尚書省次官,實際上的宰相之一!長孫無忌竟以此職為擔保,可見其推行此策的決心之堅,亦可見其對可能后果的預估與擔當!
裴寂深深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緩緩坐了回去,臉上無喜無悲,只淡淡道:“右仆射既有此決心,老夫……拭目以待。”
這話,聽不出是贊許還是諷刺,卻將壓力徹底還給了長孫無忌。
然而,反對者并未因此罷休。一名御史臺的官員抓住機會,高聲問道:“即便要考課裁汰,然則,這‘考核官’由誰擔任?標準如何制定?若由倡議者主持,豈非既當判官,又做原告?如何能保證公正?!”
“是啊!考核官人選,至關重要!”
“絕不能讓與提議者有親舊關系之人主持!”
“否則,必是排除異己,黨同伐異!”
剛剛被壓下的聲浪,又有了抬頭的跡象。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自覺可能被劃入“冗官”、“庸碌”之列的武德老臣及其關聯者,此刻都將矛頭指向了考核官的公正性。他們不敢直接反對“考課”本身,便將焦點轉向具體執行,意圖拖延、攪渾水,甚至爭奪主導權。
果然,立刻有人“順理成章”地提議:“考核百官,茲事體大,非德高望重、公忠體國者不能勝任。裴相乃三朝元老,德劭年高,處事公允,由裴相主持,方能服眾!”
“臣附議!裴相最是合適!”
“請陛下委任裴相為考核官!”
一時間,請裴寂出山主持考課的呼聲竟不小。這顯然是反對派的一步棋――將主持權交給與長孫無忌立場相對、且屬于武德老臣領袖的裴寂,或許能最大程度地“軟化”考課標準,保住他們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