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李毅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栓子、鐵頭、大個……還有所有死難的弟兄,他們都是為我李毅而死。這份血債,我記下了。這份恩情,我李毅,此生不忘!”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冊――那是長孫瓊華早已備好,詳細記錄了每一位陣亡親衛姓名、籍貫、家中情況的冊子。
“今日,我李毅在此立誓,”他舉起名冊,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所有戰死弟兄的父母,便是我李毅的父母!我李毅有一口飯吃,便絕不讓二老挨餓受凍!他們的妻兒,便是我李毅的親人!只要我李毅在世一日,便庇佑她們周全一日!他們的子女,便是我李毅的子侄!男兒,我供他讀書習武,謀取出路;女兒,我備齊嫁妝,風風光光出嫁!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誓錚錚,回蕩在寂靜的院中,如同金石墜地,清晰無比。
院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壓抑的哭泣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那悲聲中,似乎多了幾分難以喻的震動與……一絲微弱的依托。
一位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忽然抱著孩子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侯爺大恩!奴家……奴家替亡夫,謝過侯爺!”她的孩子似乎被驚動,哇哇大哭起來。
“快請起!”李毅連忙上前,欲攙扶,長孫瓊華已搶先一步,將那婦人扶起,接過她懷中啼哭的嬰孩,輕聲哄著。
李毅走到每一位遺屬面前,依據名冊,準確地叫出他們陣亡親人的名字,詢問家中困難,承諾具體的撫恤與日后照拂。他記得許多細節――張栓子提過的銀簪樣式,趙鐵頭老家在隴西有個腿腳不便的老母,王大個的獨子今年剛滿五歲,最愛吃糖……
這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記憶,此刻從他口中說出,卻比任何華麗的撫恤辭都更能刺痛人心,也更能撫慰人心。這證明,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在侯爺心中,不是冰冷的數字或符號,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牽掛的人。
一位陣亡士卒的老母親,緊緊抓著李毅的手,淚流滿面:“侯爺……我兒跟著你,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止一次跟老身說,侯爺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子,跟著侯爺,痛快!值!今日聽侯爺這番話,老身……老身心里,也能好受些了。我兒……沒跟錯人!”
這話,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李毅心口。他喉頭哽咽,幾乎難以成,只能用力回握老母親干枯的手,重重點頭。
這一番撫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李毅始終耐心傾聽,仔細記下每一個困難,并當場吩咐隨行的府中管事一一落實。長孫瓊華陪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女眷,安排著孩童,將侯府女主人的溫婉與擔當展現得淋漓盡致。
當夕陽西下,為院中披上一層凄艷的金紅色時,李毅和長孫瓊華才在遺屬們千恩萬謝的目光中,緩緩離開。
走出別院,那壓抑的悲聲似乎還縈繞在耳邊。李毅站在回廊下,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久久沉默。
長孫瓊華依偎在他身側,輕聲道:“夫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逝者已矣,我們能做的,便是讓生者有所依。”
“不夠。”李毅搖頭,聲音沙啞,“再多的銀錢,再好的承諾,也換不回活生生的人。灞橋的血,淮安王府的債……還遠未算清。”
他轉過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目光幽深冷冽:“那些幕后真正的黑手,那些藏在朝堂陰影里、視人命如草芥的蠹蟲,還沒付出代價。”
長孫瓊華心中一驚,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想做什么?陛下既然已讓你協查逆案,我們便按陛下的旨意來,好不好?不要再冒險了……”
李毅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溫暖而堅定的力量:“放心,我自有分寸。有些事,急不得,但也忘不得。”
他攬住妻子的肩,將她的擔憂與恐懼輕輕擁入懷中:“明日還要入宮赴宴,早些回去歇息吧。別讓皇后娘娘看到你憔悴的模樣,該心疼了。”
提到明日的家宴,長孫瓊華勉強打起精神,點了點頭。
兩人相攜往回走。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共同面對前方一切未知的風雨。
而李毅心中,那名為“復仇”與“責任”的火焰,在撫慰遺屬、直面悲痛之后,燃燒得更加沉靜,也更加熾烈。
這不僅僅是為了死去的弟兄,也是為了活著的人,為了那些將未來寄托于他身上的目光。
夜,漸漸深了。
冠軍侯府的書房內,燈燭亮至深夜。李毅對著那份陣亡名冊,又寫又畫,列出了詳細的撫恤安置計劃,以及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人員聯絡圖。
棋盤之上,又多了幾顆必須守護的棋子。
明日立政殿的家宴,是溫情,也是戰場。
而未來的路,注定布滿荊棘與血色。但他既已歸來,便再無退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