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第九響余韻未散,太極宮兩儀殿內,氣氛卻已緊繃如滿弓之弦。
李世民高踞御座,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襯得他面沉似水。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鎏金螭首,目光掃過下方分立兩班的文武百官,將那些或激憤、或閃爍、或憂慮的眼神盡收眼底。
這已經是連續第十五日的朝會爭論了。
自冠軍侯李毅昏迷起,彈劾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飛向兩儀殿。半月過去,非但未曾平息,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某些勢力似已按捺不住,攻勢愈發凌厲。今日朝會甫一開始,便是疾風驟雨。
“陛下!”御史中丞劉洎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激越,“冠軍侯李毅擅殺親王、破門驚城、目無國法,罪證確鑿!臣等連上十五日奏章,陛下皆留中不發。敢問陛下,莫非真要因私廢公,包庇此等逆臣嗎?”
此一出,數名官員立刻附議。
“劉中丞所極是!”宗正寺少卿李道立緊隨其后,他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堂侄,此刻眼圈微紅,悲憤之情溢于表,“淮安王縱然有罪,也該由宗正寺會同三司審理,明正典刑!李毅不過一介外臣,竟敢當眾屠戮宗親,此乃對我李唐皇室赤裸裸的挑釁與羞辱!若不嚴懲,皇室威嚴何在?天下宗親,人人自危啊陛下!”
“臣附議!”
“臣等懇請陛下即刻下旨,緝拿李毅,以正國法!”
一時間,殿前跪倒一片。粗略看去,竟有三四十人之多,其中大半是武德朝遺留的老臣與李氏宗親,亦有少數官御史混跡其中,聲浪滔滔,頗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
李世民面無表情,心中卻是怒濤翻涌。這些人,當真只為國法綱常?只怕未必。借題發揮,試探君威,清除異己,乃至為自身或背后勢力謀取利益,才是真。李神通等人謀逆的證據,百騎司已查實大半,可這些人仿佛視而不見,只死死咬住李毅“擅殺”一事不放。
房玄齡、杜如晦等心腹重臣眉頭緊鎖,卻未輕易開口。眼下局面敏感,一不慎,便可能激化矛盾。長孫無忌站在文臣班列首位,眼觀鼻鼻觀心,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殿中爭論之事與他毫無干系。
武將班列中,李靖、秦瓊等人面有怒色,卻因身份特殊,不好直接為李毅辯駁。程咬金幾次想要出列,都被身旁的尉遲敬德以眼神制止。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煩悶,緩緩開口:“淮安王李神通、義安王李孝常、右監門將軍長孫安業等人,勾結謀逆、伏殺功臣,證據確鑿。此案三司仍在詳查,牽連甚廣。冠軍侯李毅行事雖有過激,然事出有因。待其蘇醒,案情明朗,朕自會秉公處置。”
“陛下!”劉洎毫不退讓,“李毅昏迷已半月有余,若他一載不醒,此案便拖一載不成?國法綱常,豈能因一人之故而懸置?況且,縱然淮安王罪該萬死,也輪不到他李毅越俎代庖!此風一開,日后將領有功,是否皆可恃功凌法,擅殺朝臣?屆時綱紀崩壞,國將不國啊陛下!”
“劉中丞此差矣。”一直沉默的魏征忽然出列,他手持笏板,神色肅然,“國法綱常,自當維護。然凡事需看全貌,論是非,亦需論情理。灞橋伏擊,冠軍侯親衛數十人慘死毒箭之下,此乃血仇。淮安王身為幕后主使之一,罪不容誅。冠軍侯激憤之下,或有逾矩,然其情可憫。陛下所待其蘇醒再議,正是為了兼聽則明,全面考量功過,此乃圣君持重之道,何來懸置國法之說?”
魏征此,持中而立,既維護了法度威嚴,又為李毅留了余地,頓時讓殿中嘈雜稍歇。
但反對者豈肯罷休。
李道立上前一步,聲音悲切:“魏大夫!死的不是你李家宗親,你自然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那李毅當眾一槊刺穿我叔父咽喉時,可曾想過國法?可曾給過宗正寺、三司審訊之機?他眼中可有陛下?可有朝廷?此等狂悖兇徒,若不嚴懲,天理何在!”
“夠了!”李世民終于按捺不住,一拍御案,“殿前喧嘩,成何體統!”
天子一怒,殿中頓時寂靜。
然而,那緊繃的氣氛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重。許多官員雖垂首不語,眼中卻仍有不服之色。李世民心知,今日若不能拿出一個明確態度,這番爭論恐將無休無止,甚至演變為更大的朝堂風波。
就在他心念電轉,權衡利弊之際――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緊接著,一名內侍急匆匆自側門入殿,快步走到御階之下,躬身低語。
李世民初時眉頭緊皺,待聽清稟報內容,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化作濃烈的驚喜!
李毅醒了?而且,已至殿外求見?
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間在李世民心中掀起狂瀾。醒了?孫思邈的九轉還魂丹竟有如此神效?而且,他竟能即刻進宮?傷勢如何?
無數疑問涌上心頭,但此刻,最重要的是――人醒了,許多僵局,便有了破局的可能!
御座之下的群臣也察覺到了異樣。見陛下神色變幻,又見內侍匆匆稟報,皆暗自猜測是何急事。
李世民迅速收斂情緒,恢復帝王威儀,沉聲道:“宣。”
內侍直起身,面向殿門,高唱:“宣――冠軍侯、右武衛大將軍李毅,上殿覲見!”
“宣――冠軍侯、右武衛大將軍李毅,上殿覲見――!”
唱名聲一層層傳向殿外,悠長回蕩在巍峨的宮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