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兩扇緩緩打開的巨型殿門。陽光自門外傾瀉而入,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逆光之中,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不疾不徐,踏光而入。
正是李毅。
他未著甲胄,只一身玄色織金云紋常服,腰間束著犀角革帶,更顯肩寬背闊,猿臂蜂腰。半月昏迷并未使他萎靡,反而褪去了些許戰場淬煉出的逼人鋒銳,多了幾分內斂深沉的厚重。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步伐穩健,目光清明。
然而,就在他邁入殿門、目光平靜掃過滿殿朝臣的剎那――
一股無形卻真實存在的凜冽氣息,以他為中心,悄然彌漫開來!
那不是刻意釋放的威壓,更像是一種歷經生死、血火淬煉后,銘刻進骨子里的煞氣與意志的自然流露。如同沉睡的兇獸蘇醒,睜開眼眸時,掠食者天然的威懾。
離得近的幾位文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武將班列中,李靖、秦瓊等沙場老將瞳孔微縮,敏銳地察覺到李毅身上氣息的不同――更凝實,更晦澀,也更危險了!
他就那樣一步步走來,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清晰而沉穩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分明。沿途官員紛紛避讓,竟無一人敢直視其目。
行至御階之下,約十步處,李毅停步,拱手,躬身。
“臣,右武衛大將軍、冠軍侯李毅,拜見陛下。吾皇萬歲。”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重傷初愈后特有的些許沙啞,卻中氣沉穩,在大殿中回蕩。
沒有跪拜。
按制,他身有侯爵,軍功卓著,御前可不行全禮。但在此刻如此敏感的時刻,這從容一揖,落在不同人眼中,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支持者暗贊其氣度從容,不卑不亢;反對者則視之為倨傲無禮,心中怒火更熾。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居高臨下,將李毅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他看得比旁人更細――李毅的臉色雖白,卻無久病之人的晦暗;眼神清亮,深處似有幽光流轉;氣息綿長平穩,哪有半分重傷垂危之態?
更讓李世民心驚的是,李毅整個人的“勢”變了。從前是出鞘利劍,鋒芒畢露;此刻卻如淵s岳峙,深不可測。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息,連他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力。
孫思邈的丹藥,竟有如此造化之功?還是說,此番生死劫難,反讓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心中念頭飛轉,李世民面上卻已露出欣慰之色,溫聲道:“愛卿重傷初愈,不必多禮。快平身。”
“謝陛下。”李毅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平靜地迎向御座,坦然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或驚或疑或怒的注視。
殿中依舊一片寂靜。
那些方才還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刻將李毅明正典刑的官員,此刻面對活生生站在殿中的本人,尤其是感受到那股無形卻迫人的氣息時,竟一時啞然。
李毅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他在昏迷時,并非全無知覺,長孫瓊華與御醫的只片語,親衛偶爾的低聲議論,足以讓他拼湊出這半月來的風雨。此刻,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閃爍的眼神,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他知道,今日上殿,便意味著風暴的中心,從冠軍侯府,移到了這太極殿上。
而他,準備好了。
“冠軍侯,”李世民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探究,“朕聞你身受奇毒,昏迷半月,太醫院皆兇險。如今看來,孫真人果然妙手回春。你傷勢如何?可有大礙?”
李毅拱手回道:“勞陛下掛念。托陛下洪福,仰賴孫真人神術,臣已無性命之憂。身體雖尚虛乏,然已不妨礙行走理事。”
“如此便好。”李世民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漸沉,“愛卿既已蘇醒,有些事,便需當殿明了。半月前,淮安王府之事,灞橋伏擊之案,朝野議論紛紛。今日,你便當著滿朝文武之面,將當日情由,一一道來。”
這話,既是給李毅自辯的機會,也是將球踢給了他,更是對殿中所有官員的一個表態――人醒了,該攤開說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李毅神色不變,再次拱手,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臣,遵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