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砸進了都察院御史那早已被恐懼攫住的心里。
“……用一種最愚蠢的方式,讓這件最關鍵的證據,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意外’地消失。”
他霍然轉身,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死死地釘在周立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愚蠢?周都尉,你管這叫愚蠢?”御史的聲音嘶啞,卻像兩塊粗糙的冰塊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子發自靈魂深處的抗拒,“這叫自尋死路!此舉太過刻意,破綻百出!一旦被那幕后之人識破,你我便是主動將脖頸,送上屠刀!”
“大人,”周立的聲音不高,不急,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瞬間便將御史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澆得冰冷刺骨,“您以為我們面對的是尋常的政敵嗎?不,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能將玄甲衛、神工營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手。”
“您能想到的所有精妙脫身之計,他早已在棋盤上為您預設好了結局。”
“對方預料到的一切應對方式里,唯獨不包括如此大張旗鼓的愚蠢。”
“要騙過最頂級的棋手,”周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道驚雷,轟然劈開了御史心中所有的迷霧,“就必須放棄所有精巧的算計,走出他的棋盤。用一種他絕不會預料到的,粗糙的、符合官僚作風的、愚蠢的方式,讓他……看不懂。”
許久,他那張清瘦的臉,所有的驚駭與迷茫都已褪盡,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碾碎后的、深入骨髓的決絕。
他緩緩點頭。
隨即,這位方才還驚魂未定的御史大人,仿佛換了個人。
他猛地一整衣冠,那張本就沒什么血色的老臉瞬間布滿了官僚特有的威嚴與不耐。
“來人!”他厲聲喝道,“將案臺擺到營地中央來!點燃火把!”
幾名隨行甲士不敢怠慢,手忙腳亂地將一張簡陋的行軍案臺抬了過來,桌腿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御史背著手,踱步上前,看也不看周立一眼,那聲音,尖利而刻薄,響徹整個山谷。
“周都尉,你西山大營便是如此辦案的嗎?現場凌亂不堪,證物隨意擺放!成何體統!”
他指著那些還在冒著余煙的尸骸,對著周立的副將呵斥道:“本官現在要親自清點、登記、封存所有證物!讓你的兵都給本官看清楚了!學學都察院的規矩!”
這番做派,將一個迂腐、刻板、急于彰顯權威的酷吏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周立的部下們敢怒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老頭在幾名文吏的簇擁下,煞有介事地開始了他那套繁瑣至極的程序。
火把被插在案臺四周,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橫刀一柄,刀刃卷口,疑似搏殺所致,封存!”
“……破損旗幟三面,徽記為北靜王府偽制,封存!”
御史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終于,輪到了那枚關鍵的證物。
一名文吏小心翼翼地,用絲帕將那枚閃爍著幽藍寒芒的玄甲衛箭頭,呈到了案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