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風硬得像刀子。
南鑼鼓巷今兒個沒怎么刮風,但氣氛比刮了十級大風還緊繃。才剛過晌午,胡同口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只有手持邀請函的記者和洋人,才能在傻柱那幫“安保大隊”的人墻里,勉強擠出一條縫鉆進去。
紅星制衣廠這一個月像是瘋了。
沒人知道羅曉軍從江南帶回了什么。只知道那幾輛卡車卸貨的時候,所有布料都被厚厚的油布裹著,嚴實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緊接著,四合院就封了門,只能聽見里面日夜不停的縫紉機聲,還有趙四海那標志性的咆哮。
“這線走歪了半毫米!拆了重做!”
今晚,是交卷的時候。
天擦黑,四合院的大門緩緩打開。
沒有預想中的鐳射燈,沒有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
走進院子的皮爾?卡丹愣住了。
院子里沒拉電線,半空中懸著幾百盞大紅燈籠。燈籠里燃著蠟燭,光暈透過紅紙灑下來,把地上的青磚路照得泛起一層柔和的紅光。那是羅曉軍的主意――既然要講中國故事,就別用洋人的光。
“這就是你們的t臺?”
卡丹身邊的法國助理有些嫌棄地看著腳下凹凸不平的磚地,“模特的高跟鞋會崴腳的。”
“崴了腳,那是鞋不好,不是路不平。”
羅曉軍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站在垂花門下。這男人收拾干凈后,身上的匪氣收斂了幾分,多了股子沉穩的狠勁。
羅曉軍指了指兩側擺放的太師椅:“請入座。茶是剛泡的,戲馬上開場。”
此時的四合院,天井被騰空。兩側坐滿了金發碧眼的外國記者,長槍短炮架了一排。后面擠著的是部里的領導,還有爬上墻頭、騎在樹杈上的街坊鄰居。
三大爺閻埠貴騎在自家墻頭上,手里舉著個望遠鏡,嘴里念叨:“這光線不行啊,黑燈瞎火的,能看清啥?”
話音剛落。
“咚!”
一聲沉悶而厚重的鼓點,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震得人心頭一顫。
沒有音樂。只有鼓。
這是北京京劇團借來的堂鼓。敲鼓的是個光膀子的精壯漢子,手里鼓槌一揚,又是一聲――“咚!”
就在這鼓聲里,第一位模特走了出來。
那是個金發碧眼的法國姑娘,有著典型的高顴骨和冷漠臉。但她身上穿的,不是絲綢,不是羊絨,而是一件深藍色的長風衣。
藍得深沉,像是一缸染了幾百年的老酒。
布料表面有著明顯的經緯紋理,粗糲,卻不粗糙。在紅燈籠的映照下,這種啞光的質感竟然呈現出一種高級的顆粒感。
原本在那張石桌上被視為“垃圾”的老粗布,此刻經過江南老師傅的軟化漿洗,又經過趙四海那雙鬼斧神工的手剪裁,硬是把這件大衣撐出了雕塑般的立體感。
“這是……棉布?”
《vogue》的主編摘下墨鏡,身體前傾,目光緊緊鎖在那衣服上。
不同于絲綢的飄逸,這種老土布有一種向下的垂墜感。它不媚俗,不反光,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裹在模特身上,隨著步伐擺動,像是把整個江南的水土都穿在了身上。
“咚!咚!咚!”
鼓點加密。
模特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
有的穿著改良的中山裝,扣子卻是盤扣;有的穿著西式的抹胸長裙,裙擺用的卻是扎染的大潑墨。
藍與白。
這是全場唯二的顏色。
最簡單的顏色,在這一刻卻壓住了巴黎所有的浮華。
皮爾?卡丹坐在第一排,手里那杯茶早就涼了,但他一口沒喝。老頭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門道。
這布料處理過。
保留了棉的透氣和紋理,卻去掉了原本的僵硬。那種粗糲感不但不是缺點,反而成了一種對抗工業化流水線的獨特語。
“authentique……”(原本的,真實的)
卡丹嘴里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鼓聲驟停。
全場鴉雀無聲。
清脆的童聲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盡頭。
婁曉娥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慢慢走了出來。